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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君

放松心情,快乐生活

 
 
 

日志

 
 
关于我

家乡有好多的山,山上有好多的路,好多的山路通向了荒芜,荒芜的地方也总会寻到路。我是在山路上不停行走的人,不知前面是不是荒芜,但相信自己总能找到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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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绝情刀(小说)  

2017-05-19 15:52:44|  分类: 笨话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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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炉支在大队院的西南角,厚重的水泥瓦把屋面压得塌腰撅腚,屋檐上耷拉的麦草像是驴头上的捂眼罩。棚子本来是猪圈改成,里外两间,外间是猪圈,里间也是猪圈,听说里间窝的是母猪,外间窝的是公猪,只在母猪发情时,才撤了隔挡,让猪公猪婆交媾。现在外间支着火炉,里间作师傅的账房兼卧室。

炉膛高大敞亮,里面天天烧着热炭旺火,旺得赤白耀眼,让人一对脸就淌汗流泪。拉风箱的柱子不怕热,面皮似乎贴了膜,这膜黄白紧绷而毫无表情,当然也不会出一滴汗。师父大号陈家旺,但人们常挂在嘴边喊的是奶名花犍,虎背熊腰黑红脸膛的壮汉,单看厚实的肩头,滚圆的腰,还有两根擎天柱似的粗壮大腿,你就能想象到他抡锤破石似切豆腐、推车子上山如履平地得威风。旺盛的精力还常凸显在他的裆部。孙大脑袋的婆娘窦爱娇一走进院子,他听声就住了锤,单等着那窄窄的门缝里闪进那个尤物,裆间便高高地撑起一顶小帐篷。这是柱子无意间发现的秘密。已然成人的柱子再本分,也经不起师傅这样的启蒙和挑逗,两腿一夹,腰一弯,蹿出了憋闷的小棚子。棚子外空气香甜、温煦又撩人,一样浸透了诱惑。其实柱子很喜欢这个时光,窦爱娇一来,他不仅可以放松一会儿,还可以溜到院墙外面的玉米地边,贪婪地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窦爱娇浑身的雪花膏味是师傅的新鲜空气。杵在地边吸氧的柱子,眯起眼睛都能想象出,师傅公牛一样的粗喘,还有里间那张破床的惨状,吱呀吱呀,活像一辆破车子在叫唤。师傅并非浪得虚名,是真花。

铁匠铺里的现状并没有柱子想的那么龌龊,倒是言情诗一样的暧昧浪漫。

窦爱娇把一张用秃了的大钣镢递到花犍手里,花犍斜眯了一对铜铃大眼瞅了瞅,余光却在窦爱娇肥美的胸脯上扫荡着,恨不得把那层薄薄的淡蓝的确良衫子给扯下来。

使成这样了,还钢(打的意思)?这要加多大一块钢!花犍咕哝着,沉闷的声音像从地面的铁末子里发出来。

俺管你怎么加?反正要好使!窦爱娇的小蛮横酸得让人牙疼。

好使,好使,保证好使!俺的营生你还不放心?俺使出吃奶的劲儿让你喜欢!花犍仰起脸笑的时候,浓黑的眉毛拔河一样的扯到两边,两只大眼珠暴露无遗在宽阔的额头下,灼灼地闪着光。

你没少吃奶!窦爱娇拿沉鱼落雁的媚眼那么一勾,花犍便笑弯了腰,魁梧的大身板一下子颓萎下来,像一只夹了屁股讨好人的公狗,一只铁耙样粗糙的大手便直往窦爱娇的胸上摸。窦爱娇水蛇腰一扭,竟躲进了里间。好,躲得好!你家的欠账也该算算了!起了兴头的花犍把挂在胸前的胶皮围挡一扯,露出健硕的胸肌,还有一片黑乎乎蜷曲着的胸毛,风一样钻了进去。里间门上挂着一张厚猪皮帘子,猪皮上星星点点都是铁星子灼的洞,望一眼都是满鼻子的臭皮味。窦爱娇却喜欢这味道,说有男人味。

玉米拔节的时候,当午的太阳像炉中火一样的赤白灼热,望不到边的庄稼地热浪滚滚,似有一种无法遏制的欲望,膨胀,搅合,翻滚,释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在四野里游荡。地边连棵树都没有,柱子只好蹲坐在玉米秸可怜巴巴的阴凉里,不多会儿,身上就挂满了黏腻的汗珠子,只想飞跑起来,扎到村南的弥河里,痛快淋漓地洗个澡。可瞥见一脸红晕的窦爱娇扭出了大院,柱子只好从地里踅出来,然后慢吞吞地回到铁匠铺子。

花犍瞅也没瞅徒弟一眼,专注地坐在炉前用铁筷子捅火。他很喜欢这个徒弟,矮墩墩,胖乎乎,天生打铁抡锤的料,尤其是不言不语,不张不狂,听师傅的话跟圣旨一般。也是,没娘疼没爷顾的孩子,拿他一点好就感恩不尽。过了旺火的炉膛暗淡桔红,传递给师傅一脸的温柔。柱子瞅在眼里,心里酸溜溜地生出一些嫉妒还有怜悯。这家伙艳福不浅,又忒可怜!守着个呆傻婆娘,没滋没味,也怪不得到处偷腥。花犍家成分好,八辈子贫农,到了父亲这一辈,已沦落到上无片瓦,下无扎针之地,好在赶上了打土豪分田地的好光景,才有了房子,有了地。不料想,正当年的父亲却重病不治,撒手归西,撇下了孤儿寡母苦苦度日。直到三十岁上,花犍才娶了有点傻气的老大闺女,生了儿子安锤,不料安锤都八岁了还站着撒尿,裤裆里总是湿漉漉沉甸甸的。花犍对徒弟说,走进那个荆条枝子篱笆小院就憋气,就想往外跑。外面有好啊!铁匠营生现钱交易,完成大队的定额,余下的就入自己腰包。花犍人长得浓眉大眼,够档次,也讨女人喜欢。但花犍最喜欢的还是白嫩风骚的窦爱娇。

窦爱娇曾经有一个很体面的家庭。公公当过社长、贫协主任,正是顺风顺水、仕途一片光明的时候,却突然得了嗝噎病,汤水不下,瘦得一把骨头,轻飘飘腾云驾雾见西天佛祖去了。婆婆倒壮实,不光会带孩子,还在队里挣工分。丈夫当教师,虽然是民办的,一个月只领五块钱的俸禄,可在那年头五块钱够办好多事了,何况还能顶一个整劳力的工分。如果是下死庄户,她那个窝囊男人还不让队长打进“识字班”(小姑娘)里,去挣半个人的工分?让左邻右舍羡慕的是,窦爱娇生了三个花朵一样的闺女,还有一个碌碡一样结实的小子。虽然有风言风语,说那小子是花犍的种,可孙大脑袋不知道,就权当全世界都不知道。其实,窦爱娇自己也不知道。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孙大脑袋。孙大脑袋头大身子小,像一颗发育不良的绿豆芽,不对,黄豆芽更确切些,那样会更对得起他那颗大脑袋。村里人说,那脑袋里装着很多经书,譬如子曰诗云什么的,反正是别人听不懂的东西。孙大脑袋祖上出过翰林,也有人说是贡生,村子西边孤零零站立的石碑可以作证。平坟造田运动时,有人要砸了那座碑,德高望重的马五爷说,砸不得,县长路过都要下马落轿的,众人便作罢。也有人说,根本不是那回事,是因为掘坟时,发生了一件蹊跷事。七八米高的大坟被扒开,却是一座油篓坟,就是墓口向上、墓体圆阔、形状像油篓的坟。有知者考证,蒙古人事死如事生,活着住油篓一样的蒙古包,死了当然也住油篓坟。入主中原后,自然把他们的丧葬习俗在汉人间推广开来。一圈人都住了手,对着圆圆的墓门不敢动作,一位楞头小子沉不住气了,抄起镢头就向墓门刨去,单听“轰隆”一声,一股青烟喷涌而出,又一股强大的气流四周回旋,一圈人吹得前仰后合,满地的玉米秸也发出“唰啦啦”的声响,恍惚间,无数小兽自油篓坟中鱼贯而出,霎时消失在茂密的庄稼地里……待风平浪静,众人回过神来,赶忙七手八脚掩埋了大坟,更不敢再跟那座石碑较劲。奇怪的是,连续三年风调雨顺,坡里眼看着的好庄稼,收到囤里就是歉收。有智者点化说,是得罪了孙家油篓坟里的老鼠精,把丰收的庄稼都搬家了。搬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便成了一桩悬案。

孙大脑袋名讳孙三省,有人调侃说,三省?再大的脑袋有三个省大?笑话!孙大脑袋便涨红了脸说,没文化!是三省(xing),不是三省(sheng)。吾日三省吾身,是孔老夫子的教诲,懂吗?众人便开怀一笑,是笑孙大脑袋名字的古怪,还是掩饰自己的无知,没有人深究过。总之,存疑的东西,一般人是不会深究的,所以还是孙大脑袋叫得顺溜。孙大脑袋天性腼腆,讲话发音在嗓门以下,连从没进过学堂的柱子都疑惑,他是怎么教书的。孙大脑袋教书还真是教得累,人是没药性的人,而那些个读了四五年书的半大孩子哪个不是上天入地的角儿?他在台上细声细语地讲,下面就会大吵大嚷地闹。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终于抄了教鞭,跨下讲台,想严厉镇压,有蛮小子会梗着脖子凑上来,你打啊!你打啊!他只好狠劲把自己干巴巴的大腿抽一鞭,我这是讨的什么怨啊!也怪不得他,上面都说了,张铁生交白卷一样上大学,庄户孩子没有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反正是回家拉锄钩子的料,有力气就行!孩子们私下排过坐次,论力气头,二牛第一,大波第二,三胖第三……孙大脑袋还进不了前十!

可孙大脑袋的文化棒,学校七八个老师,包括校长,不会的题目,他都解得出来。每当这个时候,孙大脑袋可露脸了,满脸的兴奋,满眼的自豪。他会在心里把父母费心费力供他读书的壮举,敬仰赞叹一番。如果不是时运不济,他孙大脑袋定会蟾宫折桂,也会在孙家坟头上立一块万古不朽的石碑!

然而让他露脸的机会实在太少了。小学课程没有多少深奥,即便有些深奥,精明的老师也会巧妙的处理。譬如,一位叫高升的老师,教孩子们读生字,把冻得发紫,读成了发柴。有学生质疑,老师不对,是发紫。老师严辞教训道,天气太冷,皮肤冻得硬邦邦,不是发柴,是发什么?这种人生体验,在穿衣戴帽凭布票的年岁,哪个孩子没享受过?于是,那位认真好学的孩子便遭到了同班的一致嘘声……小孩子们的概念里,老师总是对的。

在家里,孙大脑袋的尊严更无处安放。他就是个只会教书的“书保子”。窦爱娇撇着薄艳的嘴唇说。虽然孙大脑袋指正过,那“呆子”不念保子念呆子,但窦爱娇照样说他是保子。最让窦爱娇失望的还是孙大脑袋的床上功夫,总是喝汤摸筷子——应付公事,根本打不了持久战。欲罢不能、心焦气燥的窦爱娇曾有把他踹到床下的记录。开始,孙大脑袋有些委屈,自知理亏,只能蜷缩到床的另一头抱着枕头睡。有一次,跌得重了,额头上起了个大包,稀里糊涂睡下后竟梦见了父亲。两年不见,父亲生了一嘴好胡须,丝丝银亮,根根洒脱,硕儒一般的庄严肃穆。父亲见他额头饱满的样子,夸赞说,孩子,你本已天庭饱满,地阔方圆,再加了这肉肉的附丽,更添福相也!孙大脑袋自是羞愧难当,又无颜如实告之,只好垂下大脑袋聆听教诲。斗大的字不识半升的父亲,可能得了西天佛祖的开悟和教化,竟然老鼠啃碟——口口有瓷(词):儿啊,原以为供你读书,求不得高官厚禄,光宗耀祖,能端上铁饭碗,一辈子衣食无忧,也是你天大造化。殊不料世事遽变,你生不逢时,空有满腹经纶,却饱尝衣食之忧、胯下之辱。先哲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又有哲人言,征服女人的通道在下处。你生来柔弱,手不能挑,肩不能抗,床第之欢自是勉为其难。凡事不可强求,否则只有自取其辱。不若顺水推舟,睁眼闭眼,各宜其好,各得其乐,终能阖家团圆,图个温饱,乃至小康……一番话竟入耳入心,孙大脑袋如醍醐灌顶,慌忙跪谢……那头的窦爱娇哪里忍得暖枕孤眠?正胡思乱想间,不料孙大脑袋睡中踢脚,直把两只奶子踹得生疼,自然火头顿起,依法炮制,奋脚踹去。正对着先考顶礼膜拜的孙大脑袋便在懵懂中第二次滚下床去。好在有先考的谆谆教诲做铺垫,孙大脑袋并不计较,又抱着枕头,自去外屋的小床上跟儿子睡。孙大脑袋说,摸着儿子圆溜溜的光屁股睡,踏实。

这事让年轻孙大脑袋好几岁的校长听说了,先是觉得好笑,渐渐地就为三十出头、风韵犹存的窦爱娇惋惜,慢慢又掂在了心里,老是放不下。家离得远,一个月回家一趟,心里老是空落落的,他想找点新鲜题目来填空。

话说时至初秋,远山薄地的玉米棒子该掰了,学校还未放假,窦爱娇来学校喊孙大脑袋回家收获。正是上课时候,大办公室空无一人,窦爱娇便走进了隔壁的校长室。热情的校长讨好似的说,孙大脑袋去公社给教师们上课去了,是他亲自向上级推荐的,表现好了可以转正,跟他一样,每个月能拿三十多元的工资。搭眼一瞅校长馋猫样色眯眯的一对小眼,也算情场老手的窦爱娇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其实,对这位温文尔雅的小校长,窦爱娇早生爱慕之心,只是觉得人家是端铁饭碗的公家人,自己是乡下娘们,高攀不得。现在看来,这男女之事,根本讲不得穷富贵贱,缘分到了,自会枯木生芽,铁树开花。感激加爱欲的窦爱娇一时嗓眼发干,人面桃花,瞅一眼校长办公桌上一杯黄澄澄亮晶晶的茶水,羞答答道,一上午没喝水,渴了。校长赶忙捧给她杯子。窦爱娇慢慢饮下,细细品味,娇声赞曰,茶水真好喝!校长曰,这是茉莉花茶,你爱喝,可以常来喝。又去桌洞里捣鼓了一阵,用雪白的光连纸包了一小包,递给窦爱娇。窦爱娇忙凑近来接,便闻到了校长身上淡淡的皂香,这是乡下男人根本没有的,更加春心荡漾。校长也嗅到了窦爱娇浑身飘着的淡淡茉莉花香,禁不住丹田发烫,燥热异常,只恨朗朗晴日,又尊为师表,不可轻易造次。有情人终成眷属。终于,孙大脑袋在校长的鼎力举荐下,获得了一个去外地培训的机会。一个月朗星稀,极富诗情画意的晚上,校长把茉莉花采到了手。

暗夜的紫黑帐幕下,皎白的月光透进玻璃窗,把半张床装帧成通明雪亮的鸳鸯恩爱图。望着躺在自己臂弯里睡得香甜的小校长,窦爱娇彻底失眠了。性福地享受潮水般退去后,竟是难言的忧伤和悲哀。窦爱娇姊妹七个,她不幸又生在最小也是唯一的弟弟前面,是娘不疼爹不爱的“坠脚料”。窦爱娇打小没穿过一件新衣服,都是前面的姐姐穿旧了改小了的衣服。她秉性聪慧,想读书,可大字不识的爹爹却坚信“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她出脱得水灵俊秀,十五六岁上,媒婆子就踏破了她家的门槛,可贪心的娘还想在最后一个姑娘身上狠狠捞一把,给儿子攒上足够的彩礼,因为小庄子太穷太偏僻了。阴错阳差,窦爱娇跟孙家订了婚。孙家家境殷实,公公是社干部,孙大脑袋身子骨虽弱些,可识大字,又挣着公家的钱,将来必是端铁饭碗的料,窦爱娇便屈就着嫁进了孙家。日子好像故意跟她开玩笑,嫁进孙家不久,公公病故,家境每况愈下。最郁闷的是,孙大脑袋天性怯懦迂腐,简直没有一点男人的气魄。终于,在浓眉大眼又激情似火的花犍那儿,她找到了久旱逢甘霖的快感和愉悦……然而相比温文尔雅的小校长,花犍却成了一头只会发泄情欲的公猪。小校长待她如圣女,为她颂着仙乐一样美妙的诗,带她走进春暖花开,走进地老天荒……那是她无数次在心里渴望,又无法企及的神仙境界……这时她才发现,以前真是白活了。忽然花一样的三个女儿,像一个个小天使,扇动着翅膀,飘在月光里……她一次次在心里发狠,说啥也不能让女儿们再像她一样,一定要过上有品位有尊严的日子……

久不露面的窦爱娇提溜着一块长条钢板走进了铁匠铺,后面跟着叫敦实的儿子。

俺寻到一块好钢,打把刀!窦爱娇冷冰冰地说。

师傅看都不看一眼,弯下腰去触摸小子嫩嫩的腮蛋,还有茶壶嘴一样的小鸡鸡。

窦爱娇把他胳臂一推,爪子像个锉,碰坏了你赔得起!

花犍尴尬地立起身,接过窦爱娇手里的钢板,敲了敲,又左右端详一阵,嘴角不易察觉地挑起一丝讥讽和鄙夷,顺手扔在了墙角。

窦爱娇大叫道,这是块好钢!

花犍意味深长地说,找到好钢,就不用我的钢了?

你就是块生铁!人家的是合金!窦爱娇毫不客气地奚落道。

放屁,老子是千锤百炼的绕指柔!“绕指柔”是孙大脑袋对花犍匠艺的高度赞美,他自然记在心里。

绕指柔?人家知道苗条淑女,君子好逑,你懂?

什么求?娘那个毬!柱子恐惧地看到,师傅眼里已经冒火了。

你就是一头公猪!窦爱娇毫不示弱,红通着脸,仰着头,挑衅地瞪着花犍,寸步不让。

你太小瞧俺了!俺是公牛!花犍气急败坏地吼道。

正好一块镢铁烧白了,花犍拿铁筷子夹出,放到砧子上,小锤一点,喝道,打!狠狠地打!柱子吓了一跳。平日打铁,师傅很少说话,也从不下命令,今天真是疯了!柱子遵命,抡起锤头狠劲地打,钢花四射,飞金溅玉。窦爱娇怀里开满了花,心花怒放一般。凤眼星眸吊稍眉,樱桃小口血样红,活像传说里的狐狸精。

一块镢铁砸成了锨钣,师徒二人才住了手。花犍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萎靡地蹲到板凳上发呆。窦爱娇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了一堆碎铁屑。

这骚娘们不知从哪儿淘换的,真是块好钢!花犍幽幽地对徒弟说。又说,臭老九还成精了?现在兴的是贫下中农管理学校!俺八辈子贫农,就是专管你这臭老九的,老虎不发威,当俺是病猫!是猫就避鼠!总有一天有你的好看!想想白净文弱的校长,柱子左腮帮子一哆嗦,再看看面色铁青的师傅,赶忙低下头,一声不吭地收拾摊子。

柱子终于打听出那块好钢的来历。跟孙大脑袋一块当民办教师的郝立建爆料说,那其实是块刻字蜡纸垫用的合金钢板。是钨钢还是玛钢,闹不准。铁笔知道不?金刚钻做的,在钢板上写字,吱吱吱,一点痕迹不留!那块钢板用了七八年了,油蜡糊了板面,不受使了,是校长奖励孙大脑袋的!孙大脑袋现在很得校长器重,提拔成了教研组长。窦爱娇也常去学校探讨育儿知识,发誓要把三个姑娘一个崽都培养成文化人。

柱子如实报告给了师傅。一上午,花犍跟死了爹一样,绷着脸,朝着砧子使起了狠。

那把刀还是要打。捅旺了炉火,老风箱呱嗒呱嗒地喊着号子,花犍棱角分明的眉骨、鼻翼和唇角,让橘红的炉火勾出一幅背景漆黑的油彩画。直到钢板变了赤白,花犍拾钳,掏铁,摸锤,转身,旋风一般,钢板躺到了铁砧上。随着小锤一声令响,柱子的八磅大锤呼哨一声就砸了下去,但听得两声尖叫,师徒二人同时蝎蜇火烧一样的扔了锤子,那钢板也“吧嗒”一声跳下了砧子。

花犍拧起了眉头,妈的,这是一块什么破钢?柱子也攥着欲裂的虎口,吸着冷气,师傅,这玩意儿不是钢!

不是钢,是妖怪!花犍当然不服,打了十几年的铁,什么钢料没见过,还让这么一块铁片子畏住了?抄起铁钳,夹起那块已然暗红的铁板,深深插进了炭火里,一边咕哝着,看不把你烧成水!

话音未断,门口一暗,有人进来。柱子一看却是稀客:花犍的婆娘,还有常尿裤子的安锤。别说师傅见了老婆就郁闷,实是这师娘的尊容实在不敢恭维,耷拉的眼角,凹塌的鼻梁,最是那一头不知是篷子菜还是羊毛毡的灰褐乱发,看一眼就堵在了心口。柱子这一搭眼不要紧,另一个形象竟塞进了小脑壳:窦爱娇,就是那个艳若桃花风情万种的窦爱娇!一个残荷败柳,一个阆苑仙葩,造物主啊,再淘气也不该这么玩的!

随着风箱呱嗒呱嗒赌气般的喘息,熊熊炉火一团一团地往外扑,柱子赶忙停下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胆怯的小眼睛直往棚顶上瞅。他怕师傅燃烧的怒火会把这屋顶子给掀翻了。

钢板子重新被押解到铁砧上。小锤落,大锤跟,急于一雪耻辱的柱子,八磅大锤挟着千钧之力铺天盖地破釜沉舟般砸了下去。听不到一丝儿声响,大小两把锤子滴溜溜半空里旋转七周半,噗噗两声甩到了地上,师徒双双跌坐于地,龇牙咧嘴又目瞪口呆。再看那片钢板,竟纹丝不动地趴在地上,发出轻飘飘而惨白的哂笑。

咯咯咯,咯咯咯……一旁看热闹的花犍媳妇,母鸡叫蛋一样笑弯了腰。她觉得这一大一小师徒俩太搞笑了,竟对着一块铁片子,横眉竖目,张牙舞爪,丑态百出!

丧门星,滚!滚!滚!!!花犍终于找到了缘由,也找到了发泄对象,向着傻笑不停的婆娘吼道。火钳子上喉,花犍媳妇立马停止了大笑,委屈而恐惧地看着面目狰狞的丈夫,鼻翅噏动,两眼发直,好一会儿猛地拧转身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铁匠棚。柱子惊讶地发现,师娘瘦削的脸颊上竟然流下了莹亮的泪花。

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安锤突然跨前一步,麻利地褪下潮乎乎皱巴巴的兰卡吉破裤子,挺臀,凸肚,高高耸起一只小茶壶,一股清泉随之喷射而出,哗啦啦,叮咚咚,直往那白铁板上浇。随着嘭嘭嘭的炸响,铁匠棚弥漫了童子尿的甜腥,还有飘飘欲仙的白雾。

终于尿毕,两眼放光的安锤,提起裤子,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拳头,向着师徒二人挥一挥,然后昂首挺胸,英雄般的扬长而去。

目瞪口呆的师徒二人再去看那砧子下面,平直的钢板竟然弯曲了,似一叶尖尖的月牙,又像一片晒翘了的地瓜干!

  回炉,熔烧,锻打……那钢板竟如绕指柔,任意曲直,随心造型,一柄旷世菜刀,华丽呈现,蓬荜生辉!

不多日,村子里传开了,校长那辆一百多元买的金鹿自行车的大梁被人齐刷刷砍成了两半截。据说,校长对着断了梁的自行车发了老一会儿呆,摸摸自己的脑袋,当晚就提了两瓶好酒,去公社教育组申请调离。

窦爱娇到底还是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磨成了月牙板的锄头。花犍捧给她那把闪着莹莹蓝光的刀,还要跟她去里间结账。她鼻翼微耸,蹙眉冷言道,刀,俺不要了!抵账算了!

花犍傻楞楞地看着窦爱娇出了大队院,水红上衣衬着两瓣蝴蝶臀,左右颤动,芬芳诱人。柱子瞥了眼师傅,花犍半张着大嘴,喉头蠕动,腮帮子鼓鼓,下面却是空荡荡的,没有丝毫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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