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清平乐君

放松心情,快乐生活

 
 
 

日志

 
 
关于我

家乡有好多的山,山上有好多的路,好多的山路通向了荒芜,荒芜的地方也总会寻到路。我是在山路上不停行走的人,不知前面是不是荒芜,但相信自己总能找到前行的路。

网易考拉推荐

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2016-11-27 10:49:13|  分类: 《守望》小说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1

党政办下发通知,今天所有大学生村官到任职村报到。王小玉心中陡然升起一丝紧张和不安,就像那次到县委组织部选单位。

她在山水县考录的近二百名“村官”里派在第九十八位。轮到她选单位时,别说城关街道,就是靠近县城的镇街都满员了。面对着别人选剩的几个镇街,她茫然不知所措,选哪儿呢?一种无边的挫败感淹没了她。人真是一种聪明的动物,比如发明了排名次。自踏进学堂,名次就跟定了她,十个变来化去的阿拉伯数字,像跳动的音符,编制了她的喜怒哀乐。

她是个聪明女孩,自打上小学,文化课考试从没跌下班级里的前几名,即使在生死抉择的高考中,她所在的班考上了七个一本生,她是其中之一。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的都是那么好的老师和同学,脑海里好像没有受过欺负的记忆。大学四年,她一直是学生会的成员,而且以舞文弄墨的才艺赢得了同学的钦佩。80后是不会轻易向人点赞的,何况在人才济济的大学校园。

然而,幸运好像在一夜之间远离了她。就在默默期待学校会帮她推荐一个好单位,就在翘首发出的每一份自荐信会送她一个惊喜的时候,像是误了点的行客,所有班车都与她擦肩而过。辅导员老师告诉她,差一个名额,她没有留校。投递简历的单位不是没有回音,就是明确表示不录用女生。离校的时间却已迫近。

走在熟悉的校园里,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陌生的过客。高大漂亮的教学楼,美丽精致的小公园,还有她每天都会光顾留恋的读书角,似乎都在一夜之间黯然失色。她天天趴在电脑前,无目的地搜索着脑海里能够跳出的任何一个信息或符号。她还把自己的昵称改成了“无头蝇”,以后的日子里自己就是一只蒙头瞎撞的苍蝇了。

无意间打开了影片《美丽的大脚》。她很喜欢倪萍,是受母亲的影响。母亲说她是看着倪萍的节目长大的。她也喜欢倪萍的主持风格,自然,亲切,包容,最是她的笑,没有一点虚假。倪萍在影片扮演了一位不幸的女人,因愚昧无知而失去了丈夫和孩子。为了村里的孩子们不再愚昧下去,她开办了一所乡村学校。城里世界带给山里孩子和张美丽的困惑与茫然,山村生活带给城里姑娘夏雨的辛酸与煎熬,很让她动情。突然之间,她做出一个决定:到农村去,去看那里的真山真水,还有那里朴实的乡亲……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很伟大,很崇高,有一点像古希腊神话里的丹柯,要将自己的心脏掏出来点燃,给人们以光明和指引。所以,当舍友们都在议论大学生村官的价值和前程时,她以一种自信的口吻对她们说:“到农村去吧,那里是一个广阔的天地,是大有作为的。”舍友们是一致的不以为然。最要好,也最了解她的袁玲张大了嘴巴:“没犯病吧?你爸妈会同意吗?”她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她一直埋怨着他们。什么忙都帮不上,有什么资格干涉我?

晚上,回到QQ空间,向网友“白马王子”倾诉了自己的想法。“白马王子”问:“怎么会选择村官?”她不假思索回应道:“村官不好吗?村官也是官,过一把官瘾吧!”然后逃离般下线。

就这样,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态,她参加了高考后的又一次决定自己命运的考试,而且考得很糟糕,现在连选一个好一点镇街的资格都没有了。众目睽睽之下,生性的倔强转瞬间将泛起的沮丧和失落拍得粉碎,她暗暗跟自己较劲,越差的地方越好,让老爸老妈痛苦去吧!

怀着这样一个坏心思,她把目光投向了所剩寥寥的几个镇街。“宝寺镇,好玩!肯定有寺庙,出家不成问题了。”

她谢绝了所有亲友的陪同,打点了简单的行李,提着陪伴了自己四年的桔黄色皮箱,手持组织部开具的介绍信,直奔宝寺镇而去。在道道沟坎层层岭的颠簸行程中,脑海里突然蹦出了高中语文老师说过的关于重复句的笑话:“孤单一人独自归,关门闭户掩柴扉。”感觉遥在深山处的宝寺镇就是冥冥中的家,她现在是要孤单一人回家了。所以,虽然从小生活在城市,很少见过山,但对车窗外拉着慢镜头闪过的层峦叠嶂,她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好像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车到镇区,她下了车,打眼一望,却有些吃惊。蛮漂亮的一个小镇子!一条东西大街笔直宽敞,路灯盏盏,商铺林立,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街道南边还有一座公园。她看了一下表,时间还早呢,到公园一逛吧。

在一座题为“世纪明珠”的红色不锈钢雕塑边,有一块巨大的蜗牛状怪石,上面刻着毛体书法的“南寺湖公园”几个字。怪石边一条曲径通往东面的小广场。广场上是游玩散心的男女老少,有的荡秋千,有的踩滑板,还有的不知说着什么高兴的事,笑声一阵阵传来。她把行李箱放置到雕塑下的台阶上,走过一片青石板铺装的地面,登上了横跨湖面的景观桥。放眼望去,公园依河而建,面积不大却很精致,垂柳依依,花攒锦簇,怪石嶙峋,并不亚于城市公园。湖面是东西向的河水隔断而成,湖平如镜。微风吹过,波光闪烁,让她的思绪也有些迷乱。几位小孩子用力摇晃桥索,引来心慌眩晕的感觉,才让她回到了现实中。她舒了一口气,向调皮的孩子们送去一个微笑。小孩子得到了鼓励,更奋力地摇晃起来。她在波涛起伏中,得到了一种放松,竟格格地笑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已经好多日子没有这么笑过了。

报到后,便是例行的住宿安排、领导谈话、集体接风等等,她像一个听话的娃娃,和一块分来的十几位村官,一板一眼认真去做。等到商贸街华灯齐放,南寺湖公园也流光溢彩时,她已坐在了宿舍里。宿舍就在政府大楼四楼,因为人员紧张,一间宿舍安排了七个人,睡的是上下铺,跟大学里没什么两样。住下来的只有她们四位村官,其他三位职工都是当地人,回家住,这给了她们极大的方便。一阵唧唧喳喳的议论、感慨后,大家自顾自地忙了起来。孙凯丽跟网友聊天,张颖颖听起了MP3,马力则对着手机跟男友窃窃私语。她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一份差事,就仰面躺倒床上“过电影”。这是她从初中就养成的思考习惯,为此妈妈没少唠叨她:“不像个姑娘样子,四仰八叉的,忒丑!”她依然我行我素。这样子太放松了,她舍不得改变,就像那一头瀑布般不加束缚的长发,从不拉丝,从不染烫,也从不编织。

想想一天的经历,真像是做了个梦。早上还在胶东的家里,晚上就宿在了沂蒙山区的一个小镇上了。欢迎仪式上,党委高书记的几句话跳出了脑海,“你们都是天之骄子啊!农村真的很需要你们,就是条件差了点,但我们一定会尽力为你们的学习生活工作提供便利!”她觉得书记很真诚,因为后面的安排就证实了这一点。村官们一律安排在镇政府居住,在食堂里用餐,每顿饭还有两元钱的补助;头半个月不下村,先在镇政府各站所熟悉农村业务。高书记穿着朴素,表情严肃,讲话很有感染力,最后一句话差一点让她流下热泪:“想家了,就跟管机关的刘书记请假,回家看看爸妈,也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让他们放心。”

想到这,她翻身下床,从包里掏出闲了一整天的手机,开了机,按下家里的座机号。妈妈接了电话,急着问:“小玉啊,你可急死我了!到政府了么?安顿下了么?吃过晚饭了么?”不争气的泪水竟悄然流下。好一会儿,她有些哽咽地说:“妈,这里很好!这里还有公园呢!广场上的电子大屏幕现在就播放着节目!”那头的妈妈停顿了一会儿,歉意地说道:“小玉,别怪你爸爸了!也不是一两天了,他就那个怪脾气!帮不上忙,连句好话也没有……”她赶忙岔开话头:“妈,这里的领导很好,很关心我们,都安排我们在镇上住,怕住在村里不方便,不安全。”“这样就好,这样就好!都是爸妈没本事,不能帮你安排个好工作,亏了你上的四年大学了……”妈妈不住地道歉着。“妈,有人找我,我挂了。”她赶忙扣了手机。她还有个担心,怕爸爸接过电话,她不知自己该如何答对。

然后是县委组织部举办的一周集中培训。每天不外乎是那些一听就懂的农村政策讲解、工作方法辅导等等。回镇政府后,她被安排到了党建办。舍友们戏谑:“这可是镇上的组织部!以后还要仰仗小玉加入党组织呢!”“贫嘴!咱这是实习,一个月后就要下村了。”她回道。大家便闭了嘴。是啊,嘻嘻闹闹在一块多好,独自一人下了村,该怎么办呢?

 

2

王小玉坐上片长老赵的摩托车直奔玉兔埠而去。一路绿荫,一路清凉,王小玉有一种既渴望又担心的兴奋,不知道任职的玉兔埠村藏在哪一道沟壑里?不知道今天要见的是怎样的村干部和村民?

不多会儿,摩托车下了柏油路,拐上了一条新修的山间水泥道。上坡下坡,左拐右拐,路况复杂,王小玉两手抄在老赵腰间,一同颠簸着往山沟里闯。约摸十几里地的行程,摩托车驶上了一座水库大坝。坝体巍峨,水面开阔,一艘红船一对船桨划出了两道银光闪烁的波痕,青山倒影,绿彩浓淡,平添一份天光山影共徘徊的诗情画意。老赵说,这是石河头水库,上游不远就是石河的源头,玉兔埠村就在源头上。

老赵的摩托车停在了玉兔埠村头一座孤立的院落前,这就是村活动场所。老赵开了大门,将摩托车推进院子,又开了支部办公室的门,对王小玉说:“我给老王打电话,让他过来一下。”办公室西面是党员活动室,透过窗玻璃,看到里面摆放着杂乱的桌椅,还有电脑电视等设备。老赵走过来开了门说:“昨天,老王跟我讲,远程教育设备信号接收不好,误了集中收看。”“好像没怎么看,乱成这样!”王小玉小声嘟囔道。老赵笑了笑:“这个王德贵,我嘱咐他多少次了,看不看,场面上的事儿要做好,他就当耳旁风!唉,也是啊,上级要求一周组织集中收看三次,可农村党员天天在地里忙,哪有那功夫?没办法,只好由管理员按时开机,达到上边要求的浏览量就行!乡下工作,好多都是这么应付的。”老赵叹了口气。王小玉没再说什么,打开电源,开了电脑主机,点击远程教育页面却显示“无信号”。她判断是接收器的故障,问老赵:“接收器在哪儿?”

“在屋厦子上。咱们不管,等远程教育管理员来收拾吧!”老赵说。“这个很简单,我调试一下吧!”王小玉说着就往屋外走,老赵也跟了出来。

老赵搬来一架竹梯扑到屋檐上,小王抬脚就往上登。老赵忙拦住:“这梯子不结实,你别上!”“没关系,我不是重量级。”王小玉边说边登上了梯子。仔细检查后,果然是接收端子脱落。摆弄了一阵子,回到电脑前,一试便成。“行啊,不愧是大本生!”老赵赞叹说。说话间,王小玉又收拾桌椅,还找来抹布擦桌凳上的灰尘。

院外传来说话声:“老赵,新来的村官呐?”老赵和王小玉迎了出去。村支书老王不修边幅,圆领背心被汗渍浸湿,紧贴在发达的胸肌上,青涤纶裤子,一只绾在膝盖以上,另一只半绾半垂,刚从地里来的样子。

老赵刚介绍完,老王的大手就伸了过来:“欢迎欢迎!”王小玉马上觉得手被锉了一般,不自觉地抽了回来。老王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蒲扇大手在头上搓了搓。

“老王,小王来就忙开了。你看看,远程设备都调试好了。”老赵对老王夸奖起了王小玉。“信号一直不好,我正犯愁呢!”老王挺实在,连句客套话也没有。

老赵取出镇党委的任职文件递到老王手里。老王认真看了看说:“来咱镇上好几个呐!他们几个都在家里忙秋收,我喊他们来,开个会?”老赵说:“就是,跟小王见见面,以后都在一块工作了。”

两个支部、村委成员跟一位治保主任、一位计生专职主任不多会儿都赶了过来。大家坐定,老王先作了介绍,读了镇上的文件,老赵讲了一些小王有文化又能干希望大家多多关心支持的话。轮到王小玉讲话,大家都鼓掌,闹了她个大红脸。讲什么?她一点头绪都没有,当学生会干部时的那种机智沉着和能言善辩全用不上,磕磕绊绊说了两句,也是客套话。唠了几句村里的事,老王就催几位村干部回去忙秋收。

老王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说:“走吧,咱回家吃午饭。”

老王的家在村子最北面。进了小院子,一位身着枣红短袖衫、留短发的妇女笑着迎出来。听完老赵的介绍,被老王称作娘们儿的妻子刘桂花攥住王小玉的手不放松:“哎呀,多俊的姑娘!来俺这山沟沟可亏了你了!”王小玉心一酸,眼一热,差点有泪掉下来。

院子里一盆盆桂花吸引了王小玉的目光,她使劲嗅着鼻子,贪婪地呼吸着桂花的清香。老赵见状介绍说:“老王最喜欢养桂花树,金桂银桂四季桂……十多个品种,可值老钱了。”老王谦虚地说:“我这不算什么,咱庄里的人都喜欢养桂花。”王小玉直起腰问了句:“为什么都喜欢养桂花?”一旁的刘桂花嗔怪道:“别显摆了,快进屋吧。”

屋内摆设简朴、洁净,给人很随和、自在的感觉。刘桂花沏了一杯茶,端到每个人手里,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飘满了屋子。

老王吩咐婆娘道:“先杀只鸡炖上。”“别别,有啥吃啥,别忙活!”王小玉阻拦说。

老赵则显得习以为常:“听老王的,总得给你接接风嘛!你坐下,咱说说村里的事。”

唠了一会秋收秋种、计划生育,还有土地整理项目,老王和老赵便翻开了农村工作的“陈年流水账”。

王小玉插不上话,看到靠西墙有台电脑,就走过去开了机。

老王说,那是青岛上大学的女儿的电脑,今年刚买的,他两口子没动过。

电脑安装了宽带,王小玉上了自己的QQ,白马王子在线,她问道:“猜,我在哪儿?”

白马王子:在镇上?

她:在俺村里。

白马王子:啥?

她:玉兔埠。

白马王子:什么地方?码头?

她:晕。

白马王子:不要再“钓”了好不好?

她:就在我任职的山村。

白马王子:在那遥远的小山村,我那可爱的小燕子可回了家门……

她:桂花树开花了,十里八里都闻得见,一阵阵清香直往心里去……

白马王子:醉……

刘桂花走了进来,挓挲着手,看王小玉按键盘说:“俺英子放假回来,没事就趴在这里敲打。俺问她干什么,她说是上网,上QQ,这里还有个QQ号,说是俺学会了也可以跟她聊天。”用手指了指电脑桌前墙上,嫦娥奔月图下的一串号码。

王小玉加了英子的QQ号:“你在吗?我是王小玉,用的是你的电脑,请回话。”

英子竟在线!回道:“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我是玉兔埠村的支书助理,大学生村官!嘻嘻!今天第一次来村里。”王小玉回道。

“是吗?太好了!我爸我妈都在吗?”

“在啊,就在我身旁,我让他们跟你通话。”

刘桂花吃惊地睁圆了眼睛,“英子他爸,快来,跟英子说话!”

老王赶忙凑了过来,“啥啥,真通上话了?”

看到两人惊喜的样子,王小玉也很快乐,“有什么话,你们说,我给你们传。”

一番问长问短问冷问热后,两口子都没了话头,王小玉就跟英子聊了起来。英子正读大四,也面临着王小玉曾经的选择,两人似久别重逢的好友,知心话儿说不完。直到酒菜俱备,老王邀王小玉入席,才依依惜别。

吃着英子娘炒的山鸡肉,王小玉觉得格外香,还跟他们碰杯,喝了一杯当地产的干红葡萄酒。

忽然,手机响了,王小玉一看是马力打过来的:“王姐,在吃饭吗?”回:“吃着呢,炒山鸡,可香了!”那边:“伤心死了!我们在吃肥肠炖豆腐!”王小玉看了一眼老王他们,赶忙解释:“有个同学来电话,我出去接一下。”

电话那边的马力滔滔不绝地诉苦。她任职的村是全镇最大的奶牛生产专业村,走进村子,就被那浓浓的牛粪味熏得直想吐,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强忍着。跟村支书满村里转了一趟,到处是忙着备青储饲料的养牛户,跟谁也搭不上腔。回到村办公室,好在书架上有图书,她随便翻了翻,都是政策理论、农业科技方面的,就取了一本宝寺镇委编写的党内交流资料看了起来,倒也挺有意思。午饭时候,支书召集村干部在办公室里聚餐,为马力接风。差人做了两大盆子的猪头肉炖豆腐。大杯地喝着辣酒,大口地吃着流油的炖豆腐,村干部们都很开心。办公室里酒气熏熏,烟雾浓浓。马力一口也不想吃,酒盅没碰一下,找了个借口躲到外面打电话。

“怎么办啊?”马力竟带了哭腔。王小玉能想出马力皱眉撅嘴勾头打手机的狼狈相。

“你赶快回去,不然人家该怪你了!”王小玉赶忙支招。

“没法呆啊!吵死了,熏死了!”马力为难地喊道。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是村官,你跟他们是一家人!就该一块吵,一块熏!”怕马力拉起来没完,她干脆关了机。回到屋里再拉呱,就有些支吾分神,心里真有些放心不下。

午饭足足吃了有两个小时。饭后一杯茶后,老赵说,镇上还有事,先跟王小玉回去了。老王夫妻没挽留,一块出了院子。他们去地里忙农活,王小玉跟老赵驶上了回镇子的路。

老赵说:“小王,老王他们对你很热情。”王小玉说:“那是,我们是一家子。”老赵说:“不光一家子,你很勤快,还上了QQ,帮他们和英子聊天。他们都把你当自家人看待了。农村人就这样,你跟他们热乎,他们对你也亲。”晚上回宿舍,大家一块交流下村第一天的感受,王小玉就把这句话端了出来。

马力一把扭住王小玉的胳臂,“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关机?你还是不是我的好姐姐?”

王小玉问:“你听我话了吗?”

“听了!我跟他们一块吵,一块熏,还喝了好多好多酒!”马力夸张地伸开双臂搂住王小玉,腮边竟然挂了几滴泪花。

张颖颖哼起了张靓颖《我的路》:“像抖落夜露绽放的花朵,虽然回忆温柔地呼唤,我哪怕曾有人不了解,我的坚持是什么,像那些故事一直在流传。让命运的星光照亮你我,努力敲开你的心扉,我们都不孤单,走我的路,这一路有你……”

 

3

第二天,镇党委政府召开机关干部会,安排秋季育龄妇女集中孕透查行动,大学生村官们都参加了会议。党委书记、镇长亲自作动员,分管计划生育的党委冯副书记作最后强调,都是加强领导、落实责任、全力以赴、绝不含糊的意思。散会了,王小玉和马力几个村官,还有几位领导们走在后面。马力几步来到冯副书记面前,叫了一声:“冯书记,我叫马力,是牛峪村的村主任助理。我请教您个问题好吗?”冯副书记微微一愣,停住脚步,笑说:“好啊,你问吧。”马力说:“‘透查茬子’是什么东西?”冯副书记哈哈一笑:“‘透查茬子’不是东西,也不是不是东西,是……是每次孕透查留下的尾巴。”“那尾巴是什么意思?”王小玉赶忙在背后戳了她一下:“就是漏网之鱼!这你也不懂?”冯副书记忙说:“对,小王说得对,就是漏网之鱼!可不要小看了这‘透查茬子’,它可是计划生育工作最大的隐患……”马力马上接口说:“必须想方设法拔掉才对!”而且做了个拔东西的动作。冯副书记赞赏地说:“对对!但一定要注意方法,多跟老同志学。还有别的问题吗?”马力说:“没有了,谢谢冯书记!”

看冯副书记走远,王小玉拧了马力一把:“你又犯什么神经啊?向领导提这么傻的问题!”马力凑到王小玉耳边:“你发现没有?冯书记好帅啊!讲话水平也高,太有魅力了!”孙凯丽也过来凑趣:“还有管机关的刘书记!白面书生,跟我们女村官讲话都脸红,真逗!”王小玉盯住马力,意味深长地说:“你是故意凑近乎!可惜啊,冯书记的儿子都上幼儿园了,没机会了!”马力狠劲地锤了两拳,“瞎说什么呢?俺是一家子,冯书记还大我一辈。”王小玉一脸的糊涂:“啥?一家子?”马力坏笑了一声:“哼哼,冯字怎么写?二马!不是比马大了一辈?”王小玉扬起手就要打,马力早麻利地跑了出去,留了一串笑声在大会议厅里回荡。

王小玉和老赵,还有计生办的几位工作人员,一块进了玉兔埠村。王德贵他们几个早等候在办公室。老赵传达了镇上的安排和领导的要求,然后安排透查工作。他说:“现在正是秋收秋种,在外打工的大都赶回来了,正是抓计划生育的好时候!我们实行责任包干,村不漏户,户不漏人,力争育龄妇女到站透查率排在全镇的前面!这可是与各位的绩效工资挂钩的,自家的农活先缓一缓,完成任务再说!”老赵又吩咐:“杨主任,你搬出上季度透查的底子,找出未到站的人员名单,咱们挨个分析一下他们的情况,包户到人,先拔‘茬子’!”杨主任是玉兔埠村的计生专职主任,三十多岁,齐耳短发,穿着利索,说话快言快语。听了老赵的吩咐,小杨眉头紧蹙,愁道:“月月拔‘茬子’,月月有‘茬子’!只要是想生的,你拿他啥办法?上面又要完指标,又不让来硬的!咱干具体工作的真是老鼠躲进风箱里——两头受气,两边不落好!”老赵不满地盯了一眼小杨,严肃地说:“不能随便发牢骚!计划生育天下第一难,谁都明白!可眼下的工作要干,领导规定的指标也要完成,这才看出我们这档子人的本事!”似乎觉得有些生硬,又换了口气说:“有传言,上面会放开二胎,可政策一天不改,我们就得执行一天,干好一天,谁叫咱是最基层!”几个人叹息着吵嚷着,纷纷走出办公室。

王小玉负责的是一位叫郝来英的育龄妇女,已经生育一男孩,上次未到站透查,村干部们怀疑她有超生的可能,而她一家在村东边的山沟里养肉食鸭,很少回村来。老赵说:“那儿很远,杨主任带我们去吧。”三个人一块出了村委大院。

田里的玉米大都收获了,玉米秸被村民们团到了地边的荒坡上,地里的玉米茬子一行行齐刷刷地立着,许多村民在刨茬子。今年的雨水大,玉米长得好,茬子也难刨,男爷们力气大,一镢一个茬子头,妇女们则有些难,有的围着茬子打转转,好不容易才拖出个大“葫芦头”。

随着山势提升,少了玉米地,多的是丹参黄芩一类的中药材,还有一片片的香椿园子。老赵边走边介绍村里的产业情况,因为种粮不合算,村民种小麦玉米的越来越少,中药材和红香椿面积却不断扩大。一亩地的红香椿园子,露天的不少于两三千,大棚的还要翻几番。

走到一山脚下,杨主任说:“转过这个山腿子,就到郝来英家的养殖棚了。郝来英脾气不好,说话难听,老让人头疼了。”老赵笑了笑:“咱按政策办,她还咋地?”

穿过一片玉米地,三人就看到了一溜养殖棚,且马上听到一老一少两只狗的叫声,老的沉闷、威严,小的清脆、胆怯。养殖管理房前面的空地上,有一位中年妇女在剥玉米,看到他们三个,猛地站了起来,呆了一会,又坐下去,埋头自己手里的活。

一只小黄狗迎了出来,吓得王小玉一下子攥住了老赵的胳臂。老赵笑着说:“甭害怕,这小狗不咬人。”像听懂了老赵的话,小黄狗围着三人打转转,十分亲热的样子。

“忙着呢?今年的收成不错啊!”老赵向郝来英打招呼。

郝来英抬了一眼,搭腔道:“庄户人家不忙怎么着?不像你们机关干部,端着铁饭碗,吃着公家粮。”

杨主任拿过一个马扎,坐到玉米堆前,边剥玉米边说:“今天镇计生办的来咱村透查,我们三个是来给你下通知的。”

郝来英抬了抬头:“俺又没违反计划生育,俺不去!”

老赵接过话茬:“这是例行检查,必须去。”

郝来英头也不抬地说:“俺没工夫!”

王小玉沉不住气了:“大嫂,你这是什么态度?计划生育是国家的基本国策,只要是共和国的公民就要服从管理。”

郝来英一下子站了起来,冲着王小玉喊:“俺怎么不服从管理了?俺怎么不服从管理了?”

王小玉也毫不示弱地说:“你这个态度就是不服从管理!”

“不服管还怎么了?老娘就是怀孕了,就是要生二胎!大不了罚款!你哪里钻出来的黄毛丫头?你敢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你向那些有钱有势的使去!他们不照样超生?你管啊,你管啊!”郝来英指头剜着,得寸进尺地往王小玉跟前凑。

王小玉把郝来英的手指从眼前一挡,大声说:“别人我管不了,我就是来管你的!”

“好啊,你打我,你打我,政府干部打人了!老百姓没法活了!”郝来英竟然一屁股蹲了下去,撒开了泼。

杨主任忙去拉她:“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可都作证,人家小王根本没动你!”

王小玉登时感到热血上涌,她想再去理论,可喉咙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泪水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直打转。

老赵一看情势不对,连忙拉了王小玉一下,又对郝来英说:“大妹子,你别激动。小王说的对,只要是育龄妇女就要按时透查,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郝来英啥也听不进去,只顾嚎啕大骂。

这时,从鸭棚后走出了一中年男子,他向着郝来英骂道:“你个熊娘们,发什么疯?人家是公家人就要办公家事,你还有理了!”

郝来英白了男人一眼,“好你个窝囊货!你不向着我,还向着那个小妖精!你看上她了,你看上她了……”老赵厉声斥责道:“越来越不像话了!人家小王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这样损人?”

郝来英的男人跨过来就要抡巴掌,两口子扭到了一块。

劝了一会儿,郝来英终于安静下来,可还是蹲在地上瞎哼唧。她男人一个劲地向小王他们道歉。

老赵缓和了语气说:“这样吧,你劝劝大妹子,抓紧到村办公室透查!没事正好,有了事就快采取措施,别等着违反了政策,弄得一家人不安稳。”郝来英的男人连连称是。

回村的路上,王小玉自顾自地走着,一句话也不说。快要走出山口时,老赵对杨主任说:“你先回办公室,让老王再加派两个人来做工作,要看好,防止她往外跑。我跟小王到山上看看秋收秋种情况。”

王小玉跟老赵登上了玉兔埠村东的一座高山。立于山巅,玉兔埠村尽收眼底。小村子偎依在山脚下,规划整齐、灰墙红瓦的排排民房掩映在绿树葱茏中。一条小溪绕村而过,阳光映照下,似一条闪光的银练镶嵌在小村旁。下游的石河头水库,宛若一块碧绿的心形翡翠倒系在银练上。村南舍北是平整的庄稼地,地里是忙碌碌的庄稼人,让人想起“桃花源里可耕田”的诗句。

山南端,一尊银灰色的花岗岩巨石高高耸立着。老赵引小王转到巨石的正东面问道:“小王,你看这尊大石头像什么?”王小玉仔细端详着:“像个什么动物……是不是一只大兔子?对,是一只大白兔!”她兴奋地喊道。

“你想知道这只兔子的来历吗?”老赵笑问。王小玉点了点头,等待老赵揭开谜底。下面是老赵的讲述:

传说这石头是嫦娥仙子的玉兔坐化而成。嫦娥是居住月宫的仙女,还是夏羿的妻子。夏羿是山东夷族的著名领袖,其领地在沂山以北的临朐、青州、昌乐等地,他的都城历史上称斟鄩。玉兔埠村正属于斟鄩国领地。大弈因为射日有功,王母娘娘赐他长生不老药。奸贼逄蒙想偷不死药,嫦娥为使丈夫大羿免遭陷害,情急之下一口吞下药丸,顿觉身轻若燕,向天飞去。广寒宫中的寂寞嫦娥无时无刻不想与丈夫团聚。有一天,她实在忍耐不住,就抱着玉兔,驾着彩云飞回人间。来到玉兔埠村的上空,看略水源头青山秀水,桃花灼灼,蝴蝶翩翩,一片恬静安谧的田园景象,便飘然而下,流连忘返。逗留几日后,留下玉兔,回到斟鄩国都,与丈夫后羿团圆。正当嫦娥后羿欢聚时,一声霹雳,来了天兵天将,把嫦娥掳回月宫,丢下了玉兔。这玉兔通人性灵,在一年又一年的期待中变成了坚硬的白石。因此后人就把这村叫玉兔埠了。

在老赵娓娓述说中,王小玉似乎穿越了悠悠时空,回到了人类的原乡。她见到了美若天仙的嫦娥,见到了弯弓射日的大弈英雄,还有男耕女织、和睦相处的先民们。恍若隔世的玉兔埠,峦秀翠拥,溪长岸青,五谷生长,百鸟歌唱,一片风光旖旎、山水流韵的田园风光……刚刚还压在心头的愤怒和委屈登时烟消云散,内心里一片爽朗,就如这眼前的小山村,清澈而透明。她这才明白老赵忙里偷闲和她登山的用意,也明白了玉兔埠人为什么喜欢养桂花。

回到办公室,老王汇报说,已安排人盯住郝来英,不达目的不罢休,又安慰王小玉不要往心里去,该怎么干还怎么干。王小玉莞尔一笑:“不会的。在嫦娥仙子的故乡工作,真是我的荣幸啊!”老王先是一愣,看了一眼老赵,哈哈笑道:“这就好,这就好!”一直忙到下午五点多,第一天的透查才告一段落。老赵作了简单的总结,把第二天的任务作了安排,众人遂散了去。

回到机关宿舍,大家聚到一块交流下村心得。马力显得很活跃,她绘声绘色地讲起入户做工作的情景。那也是一位计划外怀孕的妇女,被计生工作队员堵在了家里,紧关大门就是不开。马力喊了半天,耐不住性子,就喊:“再不开门,就牵你家的牛了!”这一招果然奏效,那妇女马上开了门,抓住拴在院子外面的牛缰绳不放。架不住镇村干部你一言我一语的政治攻势,那妇女做了引流产术。首战告捷,这让她很有成就感。孙凯丽则掀开衬衣,露出了几道被抓挠的红道道,那是一个超生户撒泼留给她的痕迹。“一家只生一个娃,是少了点!我妈就生了我自己,常念叨时运不济,多生个孩子都不能,怕老来生病长灾,连个帮手都没有。”马力摇头叹息道:“你都这么想,还咋去做村民工作啊!我觉得吧,现在生育成本越来越高,多生不如少生!许多西方发达国家人口负增长,丁克盛行,独身主义大行其道,那叫一个潇洒!”孙凯丽眼白一翻,哼了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在这出门爬坡的山沟沟里,家中没个小子,推车挑担的重活,谁来干?”马力喊道:“农村的年轻人大都进城务工了,谁还推车挑担?你的观念比计划生育户还落后了好吗!为什么非要生个小子不可?女儿也是传后人!没有咱女人,那些浑小子能上天也白搭!”张颖颖慢悠悠地说:“这话还是讲给你那位听吧,到时候可别怪你的肚子不争气!”这后半句是刚从嫌弃生闺女的农妇那儿学来的。“去去去,他敢?我可不是他的乡下婆娘。”大家在一片诉苦、抱怨又嬉笑、亢奋中结束了总结会。

王小玉心中一直丢不开玉兔石的传说,上了QQ,她先把自己的昵称改成了“月仙子”,然后跟白马王子聊起来。看到“月仙子”的访客,白马王子很谨慎地问:“你是谁?怎么会有我的QQ号?”

她狡黠地说:“我来自天宫,当然不会放过你这自命不凡的王子。”

逗了一会儿,王小玉才显露真身。白马王子大加赞赏:“‘无头蝇’变成了‘月仙子’,看来神马都是浮云,唯有本色不改。”

王小玉突然问:“你为什么自称‘白马王子’?”

那边一阵沉默,然后回道:“我爸爸姓白,我亲妈姓马,后妈姓王,我当然就是白马王子了。”

 

4

这天,镇区建设指挥部的总指挥刘副书记找王小玉谈话。刘副书记开言就问:“你是学城镇规划管理专业的?”王小玉点了点头。又问:“在学校里做过规划设计吗?”“做过,毕业设计是《小城镇规划设计的初步构想》。”王小玉老实回答。“你觉得咱这个镇区怎样规划建设比较合理?”刘副书记诚恳地问道。

这让王小玉有些踌躇。她知道,领导既然这样问,必然有他的用意。刘副书记是建筑学院毕业的本科生,拥有建筑工程监理证书,镇上之所以委任他为总指挥就是看中了他的内行。今年镇上的小城镇建设动作很大,建设项目非常多,指挥部任务很重,经常加班加点,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时令已是九月底,天气逐渐冷起来,要赶在封冻前,特别是市里的小城镇建设点评之前完成各项工程,已经到了倒排工期、打攻坚战的时候。此时总指挥找她不是单纯拉拉专业、聊聊天,一定是有新的安排。想到这里,像突然被某种程序激活,大脑立即兴奋起来,镇区的地理概貌,产业状况,开工建设的每一个场面,还有自己曾经多少次设想勾画过的蓝图一股脑地涌现出来。她迅速做了梳理、调整,有了下面的“隆中对”:“我们宝寺镇的地理位置决定了,镇区建设应该走山水园林型发展的路子。镇上的城镇建设总体规划我看过,挺好的!依托便利交通发展路域经济,建设工业、农业和服务业园区,是产业兴镇的良好选择。而发展商贸区对于汇聚人流、物流、信息流,意义更重大。咱宝寺镇是山区乡镇,灵山秀水是优势资源。我刚来宝寺镇报到时,就被那一弯碧水、几道虹桥所吸引。建镇区公园、沿河别墅群,‘坐拥山水、宜居宜业’,这思路和构想太精彩了!也太让人憧憬和振奋了!”王小玉越说越流畅,而且有一些激动。“但是,镇区建设还应在打造文化品牌上做文章。比如,是否可以将嫦娥故乡的文化因素移植进来,通过一些人造景观,传达这种历史渊源和文化内涵,也提升城镇建设的地域特色和文化品位?”

刘副书记两手一拍:“好啊!能不能谈谈你的具体想法?”

王小玉莞尔一笑:“具体想法还没有。我没有参加指挥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啊!”

“对对对,我正要征求你的意见,指挥部借调你行吗?”王小玉终于等到了答案。“你是学建筑学的,参与镇区建设可谓专业对口,人尽其才啊!”说话容易脸红的刘副书记此时更加容光焕发。

“可我现在是玉兔埠村的书记助理,每天都往村里跑,哪顾得上来?”王小玉真的犯难了。

“这些我们都考虑到了。这阶段村里没有什么大的行动,你的工作可以跟赵片长和王支书交代一下,让别的同志担起来,应该不会有问题。指挥部十分需要你这样懂专业的年轻人,我们的建设任务太重了!”刘副书记诚恳地说。

“那……好吧,我服从领导安排。”看到刘副书记期待的目光,王小玉爽快地答应下来。

第二天,王小玉就到镇区建设指挥部上班了。舍友们都羡慕得不得了。马力大发感慨:“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咱王小玉不光是政治家,首先是一位出色的建筑师!”王小玉拍拍她的肩膀:“等着瞧吧,我要建设一个美丽的天鹅湖,到时候请领着你那位来跳‘胡沙德克得依尼’吧!”

镇区指挥部的技术总监是政府专门聘请的从县水利局退休下来的张高工。他是一位对工作极为负责的老人,没有多少话,也总是慢条斯理的节奏,却透着一种不可质疑的力量。“张高工真有总监的范儿!”伙计们私底下都这么说。真是的,在他的手下干活,王小玉始终感受到一种振奋和紧张,大脑必须一刻不停地转动,手脚也很少有闲着的时候。她又找回了读大学时那种“忙并快乐着”的感觉。

现在的工程现场,位于南寺湖公园下游。指挥部刚搬来时,还是一道垃圾堆积、污水横流的臭水沟。不到三个月的治理,已经是堤坝弯曲,碧水荡漾,形成了上千平方米的湖面。由于湖面像弯弯的月亮,大家给它起名叫月亮湾。

怀着一种创造的渴望,王小玉和指挥部的同事们每天与山石、土木和花草对话,以自己独特的艺术视觉和建筑设计,点化和缔造着一座山水小城的梦幻“蝶变”。这儿建造一座凉亭、一道回廊,供游玩的人们休憩;那儿依据地势建一片月牙形广场,提供给老年人晨练的场所;这边河床的岩石凹凸不平,形如起伏的波浪,给它起个名字叫石海,再安装几尊海鸥的雕塑,形象极了;那边是公园的入口处,应该设立一个标志性建筑,好吧,用大卡车运来一块沂山石,刻上“月亮湾”三个大字,犹如画龙点睛,整个公园顿然生色,气势非凡……

这一天,难得空闲,张高工叫上王小玉,还有一位叫季振中的大学生村官,沿着堤岸漫步。张高工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一个工程项目的规划、设计和建设情况,这儿的迷宫堰,那儿的九龙桥,还有那儿的灯光喷泉,看得出,每个项目都包含着他深厚的感情。对于湖两岸的景点布设,张高工颇为自豪地向小王吟咏了他新写的月亮湾“八大景”打油诗:

风光绮丽月亮湾,嫦娥沐浴月抱泉。

滨河路边杨柳青,裸岩峭壁竖山前。

溢流堰处瀑布响,壁挂银川光灿灿。

石龙卧湖起波浪,九龙桥下趵突泉。

扬帆广场观全景,湖中白云绕青山。

顺河路边月球红,月牙广场老幼欢。

石海起伏游人乐,石船直冲迷宫堰。

凉亭长廊来休闲,直疑仙苑落九天。

面对鬓发苍白,腰身有些佝偻的张高工,王小玉肃然起敬。艺术来源于生活,而美化生活、创造神奇的建设者们最懂得艺术。王小玉暗暗告诫自己,多向他们学习吧!他们是多么值得自己学习和敬仰的老师啊!

转眼到了中秋节,除了工程建设指挥部,其他机关干部都放了假。刘副书记专门嘱咐小王可以不加班,回家跟爸妈一块过节。王小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不想离开这个大集体,自己一人回家过节。当然她没有忘记在中秋节那天给爸妈打电话,并送上了女儿真诚的祝福。爸妈的话格外稠,轮着跟女儿唠,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想想自打上了中学,她就跟爸妈很少交流了,总觉得话说不到一块,“代沟”给了她拒绝与爸妈沟通的理由。来到宝寺镇后,她发现自己变了,怨气少了,体谅和乖巧多了,很乐意跟双亲掏心窝子地交流。每次接听爸妈的电话,都不愿放下手机,紧紧贴在腮边,像小时候偎在亲人的身旁。

指挥部的中秋晚宴很简单,大家各显手艺做了几个菜,一块围坐一起喝酒,吃月饼,聊天。刘副书记和张高工逐人敬酒,让大家很受感动,王小玉也破例喝了一点白酒。

等中秋月升起在镇东的小高山上,王小玉独自来到月亮湾畔,沿着湖堤漫步。此刻,整个月亮湾笼罩在如水的月光里。那一轮皎洁的秋月静静地投影在深邃的湖底,是那样的柔美明丽,那样的空灵出奇,似乎能够穿透人的心灵,让人忘却所有的烦恼。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月亮湾南岸的月抱泉边。这儿原来是一座废弃的扬水站,有一口直径五米多的大口井,原是村民提水灌溉用的。在进行景点布局时,王小玉提出了变废为宝的设想,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仅仅用了几天功夫,一个残垣败壁、有碍观瞻的废弃扬水站变成了今天的“月抱泉”景观。井的周围栽种了翠竹,入口处两株墨松宛如热情好客的主人,张开臂膀迎接着游人,让人感受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白日里,“月抱泉”水清如镜,倒映天光云影。月光下的月抱泉,竹影横斜,光影斑驳,虽然光线有些暗,却依然遮不住天然的清洌和纯净。望着水中自己有些迷离的倒影,王小玉有些发呆。斑驳光影里幻化出一位美丽仙子,明眉皓齿,肌肤雪白,长发飘飘,那不正是传说中的嫦娥仙子吗?

她想到了玉兔埠东山上的玉兔石。或许,嫦娥仙子在回家的途中,也曾在这儿逗留过吧?不然,镇区周边怎么会有那些莫名奇妙的村名呢?洛庄是不是“落庄”的谐音,是否嫦娥就在那里停留过?南照,或许仙子就在略水河南岸顾盼过自己美丽的倩影吧?还有偏龙头、凤凰坪,不正是龙凤呈祥之地吗?小玉自己也觉得今晚上有点怪,怎么会生发出这么多的奇思异想。

当她沿着铺满银光的幽静小路回返时,欣喜地发现月光下的宝寺镇区是这样美丽动人。上游的南寺湖,霓虹闪烁,流光溢彩,柳荫迷离,游人依依。沿河岸的商贸房鳞次栉比,灯光通明,火树银花,不时还传来欢快吉庆的乐曲,给这座小城平添许多安详温馨。她想,承沐日月精华的玉兔石会感应到嫦娥仙子的留恋和眷念吗?月仙子那清如湖水的眸子里一定盛满了柔情和博爱,也会向她的家乡洒下更多的如意和吉祥吧?

 

5

这天王小玉接到镇党委办公室的通知,召开大学生村官座谈会。党委书记,镇长,还有分管机关、组织、宣传等工作的领导都出席。

党委高书记的开场白很有感染力:“看到各位风尘仆仆地从村子里赶来,很受感动!跟大家一块共事,我也有一种年轻了的感觉。虽然大家下村时间只有两个多月,但你们就像一团火,点燃了农村工作的激情啊!我听到不少镇村干部给了你们的很好评价,文化水平高不消说了,担任远程教育管理员,帮助发展特色产业,参与小城镇建设,很多同志崭露头角,表现不俗!失之东隅,得之桑榆。虽然你们选择了偏僻的乡镇农村,远离了大都市的繁华,工作生活的条件艰苦了许多,但你们一样可以收获成功,收获希望!”

村官们都情不自禁地鼓掌。王小玉体会出,这掌声大家更多地是给了自己。是啊,远离父母亲人,来到这重峦叠嶂的山区农村,来到宝寺镇,那是怎样一种茫然无助和落寞无奈的情绪啊!短短几十天,大家基本适应了这儿的生活,而且大都找到了各自的工作目标和追求,酸甜苦辣,品味成长,真是不一样的滋味在心头。

接下来,高书记诚恳地说:“既然是大学生村官座谈会,还是多听你们讲。希望大家不要拘谨,要畅所欲言!”短暂的沉默,没有谁主动发言。书记只好点将了:“赵小山先带个头!《百家姓》里,你们赵家也是排第一嘛!”总是给人严肃感觉的书记这样幽默,一下子把大家逗笑了,气氛顿时活跃了许多。

赵小山左顾右盼、迟迟疑疑地站了起来,环视一周,嘿嘿一笑,脸上挂满了滑稽和顽皮。但见他两手一抱拳:“那我就先说两句?”大家哄然大笑,镇长摆手示意:“坐下说,坐下说。”

坐下来的赵小山立马没有了笑容,变得一本正经:“托本家赵本山的福,大家送我绰号‘幽默侠’,实不敢当!幽默是生活的调料,工作的润滑剂,我是一直这么认为的。其实刚来宝寺镇时,我哪里幽默地起来?啥都不适应,觉得自己是被失控的过山车突然撂在了旷野上,失落而无助。我工作的村子里有一位老退休教师,进村第一天,就跟他熟了,后来我们俩成了忘年交。他跟我讲的一段话,给我震动太大了!他说,你们哪,就像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下乡知识青年,政府选派你们来,是让你们播撒火种的。那个时候的知识青年,给贫瘠闭塞的农村带来的是知识,是开化,你们则是来送科技,送管理,送现代文明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当时我就想,我有这么大的作用吗?大学生村官的肩上真的担着这么高的使命吗?后来的日子里,我渐渐跟村干部沟通了,跟乡亲们熟络了,也恢复了幽默,拥有了快乐。我觉得,只要深入生活,走近乡亲们,就有挖掘不尽的快乐源泉!”这赵小山,看上去整天嘻嘻哈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原来也有这样深刻的心路体验啊!大家立即报以热烈的掌声。

然后轮到孙凯丽发言,话未出口,两颊已飞上了红云。她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右手攥着左手,两个大拇指互相捏来捏去。书记鼓励说,不要紧张,想到哪里说哪里,像跟村民交流一样。在村里,孙凯丽也是这样腼腆,跟谁讲话都脸红,工作起来却很踏实,村干部、村民都喜欢她。她的发言很简短,也很实在,大家一样报以热烈掌声。掌声中,她抬起了头,两眼充满了兴奋和激动的光芒。

第三个发言的是李憬,一位大家公认的才子。工作之余吟诗作赋是他最大的乐趣,一种淡淡的忧伤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很少跟人交流,显得有些不合群。他习惯地推了推高度近视镜,用那种略带忧郁的口气讲了自己下村的三点体会:工作像山里的风景很新鲜,生活像农家菜一样很平淡,感受却是打翻的五味瓶,苦辣酸甜咸都有。“我知道自己的弱点,我与面前的这个农村很有些距离,可我不能轻言放弃,毕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现实又不容许我心猿意马,见异思迁。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大学生就业难是我们共同的坎,所以我们成了‘坎内人’。不问前程,只需要好好面对。”他仰起头,亮亮的眼镜片对映着那扇大玻璃窗,窗外是雨雾蒙蒙的七宝山,会否有一种新的感动激荡在他的心头?

轮到王小玉发言了,工作上的事儿一句也没讲,就提了一个意见。她说,宝寺镇山好水好人更好,就是文化生活太单调,农民除去看电视,很少有什么精神寄托,农闲下来就是喝酒串门打扑克。我们村官也没得做,只能回政府上网聊天。不是我们爱贪玩,沉迷“种菜”“偷菜”没出息,实在憋得慌啊!

高书记连说这个建议好,并当场安排刘副书记,还有分管宣传的党委委员,重视一下村官们的业余文化生活,可以成立一个大学生文艺队,定期举办一些娱乐活动。镇长提议,现在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可以到镇区内的双雀山生态旅游区搞一个登山比赛。座谈会达到了高潮,大家七嘴八舌竞相发言,几多感慨,几多探究,还有几多热切的期盼和建议……

座谈会后不到一周时间,大学生村官登山比赛在双雀山旅游区隆重举行。

 

6

双雀山生态旅游区位于宝寺镇的最南部,在旅游区大门一下车,大家就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天生双雀,落地为山。两座巍然高耸的险崮,像两座巨大的城堡,又像一座天然屏障横亘在南天之下,十几丈高的绝壁之上,墨松倒挂,红枫斜逸,甚为壮观。崖下的山坡上生长着丛丛紫荆、野榆、酸枣棵,几株高大的柿树杂植其间,虬枝若龙,挂满金灯的柿果,甚是好看。再往下是层层的山楂、苹果树,正是硕果累累的时节,果园里不时传出果农的说笑声。一条清亮亮的小溪从旅游区逶迤而出,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是为登山赛奏出的和弦。

旅游区的刘经理向大家介绍了旅游区开发建设的一些情况:双雀山地处穆棱关西,是齐长城的一段,也是一处关隘要塞。五年前,镇政府招商引资从事生态旅游项目开发,至今已投资两千多万元,昔日的荒山僻岭变成了风景秀丽的旅游区。刘经理还兴致勃勃向大家讲了一段当地流传的侠女比武招亲的传说:相传双雀山是宋代女将刘金定安营扎寨的地方。刘金定,据地方志记载,以助宋破唐屡建奇功而著名,也是自明代以来的评书系列中地位仅次于穆桂英的宋代女将,深受人民喜爱。传说刘金定与高琼(高君保)交战、结亲的双锁山即为双雀山,这一带也广泛流传着关于刘金定助宋破唐的传奇故事。

这下可吊起了大家的胃口,都急切盼望着比赛结束,登双雀山,探金定洞。

大赛总指挥刘副书记作了简要说明,分男女两组比赛,女子组先起跑,五分钟之后,男子组再出发。比赛的路线,就是新硬化的进山道路,全长2000米,前导车引路,沿途有工作人员提供服务,终点站就在双雀山的隘口处。大家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赵小山竟向女同胞们发出挑战:“哥们儿,加把劲!把美女们全部甩在后面!”季振中捶了他一拳:“幽默大王的小体格,也只能跟美女一拼了。”一家人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王小玉也是一样的情绪振奋,她的思绪在极短时间里完成了一次穿越:前面山谷就是金戈铁马、烽烟滚滚的古战场,一位英姿飒爽的女英雄,骑在高头大马上,挥舞着明晃晃的宝刀,奋力杀敌,所向披靡……来不及多想,刘副书记发出了比赛的口令。

道路是从山峪的东坡开凿铺设的,两边垂柳依依,蔷薇绽放,秋菊飘香。刚开始大家还挺有冲劲的,不过三四百米,步子便慢了下来,呼吸也有些急促。张颖颖等几个瘦弱些的已经落在了大后面。马力跑在最前面,不时向紧随其后的王小玉招手、鼓劲。男子组的先锋果真后来居上,并轻松地冲到了前面。

跑了大约七八百米,来到了旅游区的“大本营”。一道银灰色的桥型大坝将沟沟岔岔的溪水拦腰截住,形成一池碧水深潭,宛若一块绿玉镶嵌在深山之间。一道幽深的峡谷伸向南端更远处,谷口两边就是东西两座雀山,均突兀高耸,险峻无比。在大坝的西南角,是旅游区新建的度假别墅,石墙灰瓦,古朴自然。

沿着水库东边的环山路往上跑,王小玉跟马力已是互相扶持,步履踉跄了,也不再考虑争夺什么名次,登山比赛成了观光旅游。男同胞一个个擦身而过,却不见女同胞赶上来,想来她们也是一样的状态了。

路子在盘旋,景色在变换,经济苗木代之以浓密的槐树、柞树等生态林,林下是茂盛的杂草,各色的野花,还有各种鸟儿动听的歌唱。虽然气喘吁吁,王小玉一样感受到了山谷沁人心脾的清新空气,肺管竟像滤过了一样清爽透彻,狂跳的心脏也像被无形的小手抚过,变得安定、舒畅。

真是路遥知马力。在冲刺的最后关头,马力抛下王小玉赶到了最前面。

赛后的狼狈相,获奖的喜悦,未获奖的沮丧,都被忽略了,气象万千、神秘莫测的双雀山,才是大家最关注的。

稍作休整,大家喘匀了气,喝足了水,刘副书记找来旅游区向导老张,带领大家向东雀山进发。传说刘金定的山寨就在东雀山上,山顶的断垣残墙里生长着茂密的松柏,更像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条新砌的台阶曲曲折折又十分倔强地向上延伸。约摸十几分钟后,大家一个个气喘吁吁地登上了山寨的大门。所谓的大门只是两座已经垮塌的石垛,但中间铺着石块的甬道还清晰可见。石垛两边是随地势延展出去的石墙,因年代久远,大多已经垮塌。登上石垛,回望树木簇拥下的山庄,银桥卧波,别墅俨然,恍若世外桃源。

队伍在阴森、清凉的柏林中穿行。不多会儿,来到了东雀山南面一道悬崖绝壁之上。眼前豁然开朗,放眼南望,近处高丘深壑,起伏如龙,远处山庄如簇,河水似练,深秋原野,色彩分明,好一幅水墨山水画卷。

老张告诉大家,大家站立的这道山崮是“西轿杆顶”,大约二三百米开外的山崮是“东轿杆顶”,凹进去的山体便是轿身。传说刘金定结婚的洞府就在轿身的位置。

大家赶忙退回“西轿杆顶”,走进“轿身”的位置。柏林更加茂密,大家看到不少颓坍的石墙,因年代久远石块俱已黝黑,房屋的轮廓依稀可辨,也许这就是刘金定当年屯扎山寨的兵营屋子吧。

老张给大家讲起了刘金定占山为王的故事。传说刘金定是一位容貌俊美、武艺超群的女中豪杰,曾在双雀山安营扎寨。金枪少年高君保随舅父赵匡胤征讨韩通于穆陵关,久攻不下,回京城搬救兵,途经双雀山,为刘金定所截。二人比武,因相互爱慕,彼此互赠金锏银铃订终身,并在东雀山的石洞中成婚,然后合兵大破南唐。

大家急切要见到刘金定与高君保成婚的山洞。但老张也只是听老人们说起过,没有亲眼看到。男同胞们不舍弃,兴致勃勃地入深林,披荆棘,仔细搜寻起来。

王小玉则跟张颖颖手拉手,小心迈过一段鱼脊似的山梁,向“东轿杆顶”走去。“东轿杆顶”酷似一尊硕大的石柱子,柱子顶部平坦,上有几块巨大的石头,因风雨磨蚀,和无数人在此歇息,打磨得十分光滑。

两人在石头上偎依着坐下来,暖暖的秋阳照在身上,习习的山风抚过脸庞,感到十分的惬意和舒畅。听着丛林中伙伴们唧唧喳喳的说话声,张颖颖问王小玉:“小玉姐,你相信刘金定的故事吗?”望着张颖颖清澈如水的眸子,王小玉爱惜地扳住她瘦削的肩头,柔声地问:“你觉得双雀山美吗?”

“美啊!”张颖颖眼睛一亮,又掠过了一丝疑惑。

“那么,刘金定的故事就是真实的。”王小玉认真地说。

“为什么?”张颖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多少动人的传说都是因美丽的景色而存在的。阿诗玛、刘三姐,还有玉兔、嫦娥。所有的传说,可能找不到史实记载,但绝对能找到依托的景点和情缘,是当地老百姓某种道德观或价值取向的生动表达。爱山,爱水,以致爱人。每一个美丽的传说,我们都不能用逻辑推论来进行评判,那会大煞风景。双雀山独特的地貌,奇崛雄伟的悬崖峭壁,幽深空旷的密林深川,给人们的想象插上了自由翱翔的翅膀,这片山川也就成了巾帼英雄刘金定流芳千古的载体。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会成为传说,但前提是,我们该为脚下的这片山川留下一点深刻的印记。你说是吗?”王小玉出神地望着远方,像是自言自语,又是像在寻找一种答案。

“行啊,小玉姐,你都快成哲学家和诗人了!”张颖颖使劲捶了王小玉一下,然后又紧紧地抱住了她。差点忘了是在高耸的巨石之上,四面可都是悬崖峭壁啊!

“每一天,睁开眼,时针改变着一切。风吹过,望着天,飘忽不定的感觉。不想说,是与非,是非都没有绝对,可是我不后悔,因为有你在身边。”张靓颖的《我相信》悠悠响起,相依相偎的两个人剪影在蓝天之下。

7

这天中午,王小玉正同张局长等人验收一个工程项目,忽然接到了赵片长的电话。一向沉稳的老赵语气有些急促:“小王啊,玉兔埠的几个红香椿种植户到镇上上访去了,你先把他们稳住,我立马赶过去!”

王小玉让季振中骑了辆摩托,把自己带到了镇政府信访办公室。门前有四五个人,手里拖着袋子,提着篮子,跟信访办的老马吵嚷着,气氛有些紧张。一位村民看到了王小玉,喊道:“小王村官来了,让她评评理!”另外几个人停止了吵闹,转向王小玉,但每个人的表情都明白无误地告诉她:小村官来又有什么用呢?

王小玉把每人带来的红香椿都翻看了一遍,也有些着急:“都蔫了,卖不出去了!”一句话像导火线引发了几个人的愤怒,新一轮争吵立即升级。

王小玉十分理解村民的心情,这红香椿来得实在不容易!就在王小玉在工程指挥部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村里的大棚红香椿也到了扣棚的时候。王小玉忙里偷闲地回村里几次,感受到了种植户全力以赴扣棚忙的气氛,也了解到小家小户倾尽所有建大棚的艰难。完成了扣棚,就是繁琐细致的棚内管理,生火提温,洒水保湿,还要每天的定时盖棚、揭棚,谁家不是忙得寝食不安,谁家又不是盼着有个好价钱,得个好收成?所以第一眼看到快要发黑的红香椿,王小玉的心里也一阵发紧,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卖不出去呢?

好不容易把大家的火气压了压,停止了争吵,王小玉也大体了解了事情的缘由。虽然宝寺镇是红香椿生产大镇,但全镇还没有一个专业批发市场,个体商贩成为销售的“主宰”,势必产生了欺行霸市、恶意压价的状况。现在正值第一茬红香椿采收的旺季,几个大贩子串通起来,把价格压得跌破了成本线,种植户卖也不是,不卖也不是,所以就赶到镇上来讨个说法。

就在王小玉无言以对、一筹莫展之时,老赵赶来了。他顾不上揭去膝盖上的护膝,就走进了信访室,指着一位年龄最大的种植户厉声说:“老周,是你挑的头?红香椿卖不出去就闹政府?”

那位老周先是一愣,接着显出很委屈的样子说:“怎么是我挑的头?你采访采访谁家不拿急?俺辛辛苦苦种的香椿眼看就烂在棚里了!唉!政府发动建大棚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卖不出去,咋就不管了?”“就是就是,卖不出去,政府就不管了?”几个人一起附和着。一位妇女还把篮子摔在了地上,红香椿撒了一地,引得几位来政府办事的人也赶过来看热闹。

老赵一看形势不对,就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对几个人说:“好吧,我请示领导了,领导请你们到他办公室,一块商量个办法。”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些得意地跟着老赵一块往楼上走。

分管农业的李副镇长这几天正为红香椿的销售挠头。玉兔埠村的种植面积最大,种植户的反响也最强烈,他们带着红香椿到镇上访,信访办工作人员已经向他作了汇报。思忖再三,他决定先把上访者安抚下来再说,就给镇上的红香椿基地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先把这些上访户的香椿以好香椿的价格收了,然后再想对策。不大一会儿,几个种植户满面春风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挎篮提袋地往镇上的红香椿基地赶去。那位老周走出大门时,又转回身来对老赵说:“你甭高兴,棚里有的是!再卖不出去,你怎么办?还让李镇长收?”事后,老赵对王小玉讲,那个老周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关键时刻,只好先给他下马威,否则,局面真不好控制。王小玉又长了个见识。

王小玉跟老赵回到李副镇长办公室。李副镇长长叹一声:“这才是个头!大批红香椿下来了,解决不了销售问题,就会有大麻烦!还记得前些年的苍山蒜薹事件吗?教训深刻啊!”

王小玉建议说:“现在网上销售很火爆,我们也上网发布销售信息,说不定会招来大客户。”

李副镇长点点头:“这个办法好是好,可目前来不及了!红香椿都等着采摘,往外卖呢!我抓紧向主要领导汇报一下情况,专门召开一个红香椿销售工作会,拿出个好办法。老赵啊,你抓紧赶回村里,开个村两委会,先做好种植户的工作,不要搞集体上访,这也太影响政府形象了吧?”老赵连连保证,决不再发生上访事件。

走出办公室,看着老赵心事重重的样子,王小玉说:“现在工程干得差不多了,我跟刘副书记说说,回村里去!”老赵看了看王小玉,笑了笑:“这样也好!村里的老王也弄着大棚,顾了东顾不了西,很容易出事儿。”

当天晚上,舍友们便知道玉兔埠发生了群体上访事件,王小玉也要离开指挥部回村工作的事。马力很是不解地问:“不会吧?红香椿卖不出去,跟你有几毛钱关系?”王小玉轻描淡写地说:“是我自己愿意回村的。”马力更急了:“你就不该这么傻!这不是让你背黑锅吗?”王小玉瞪了她一眼:“背什么黑锅?自己村里出了事就应该自己去解决!”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颖颖幽幽地说:“咱不就是个大学生村官,村官还是加引号的?”

正在上网的孙凯丽转回头说:“顶!敬告各位,大学生村官考公务员不再享受笔试加分的优惠政策!”大家一起聚拢过来看新闻。

“政策订得好好的,为啥说改就改呢?取消了加分,我们只能裸考了!在农村的经历是不是也统统归零了!”马力生气地说。

“不会吧?下面还有呢!你们看,大学生‘村官’出路有五条:一是担任村干部,可以继续享受中央财政补贴;二是推荐参加公务员考试,可以享受定向招聘;三是扶持自主创业,可以提供各项优惠、扶持政策;四是另行择业,择业前可免费参加职业培训,用人单位应优先聘用具有2年以上农村基层工作经历的大学生村官;五是支持继续学习深造……路子蛮宽的嘛!那点加分,我向来都不在乎!”王小玉边说边甩了一下长发。

“就是,多大施舍似的!”孙凯丽附和说。

“可是,那几分就是几百上千人的差距啊!”张颖颖总是那么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已经参加了考试,等待着“宣判”。

“杯具啊!我为什么要当这个村官!我家祖辈是平民,我上的是哪门子官瘾啊!”马力作出极度痛苦状。王小玉捶了她一拳,“还耽搁了我们马小姐的围城之约!”两个人立时滚作一团。

等宿舍里完全静下来,王小玉登上QQ。白马王子在线。她:你在吗?请回话。

白马王子:好久不见了,忙啥呢?

她:先是忙工程,现在是忙着灭火。

白马王子:?

她:有村民集体上访。

白马王子:?

她:红香椿卖不出去了!

白马王子:理解,农民很不容易!

她:可我该怎么办?

白马王子:你一个村支书助理,能助则助,能理则理,何必苦了自己?

她:你怎么跟她们一样啊!我现在都愁死了!

白马王子:可你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你只是一名村官。

王小玉再也不想敲下一个字,任白马王子把“?”“请回话”传了一遍又一遍。

 

8

第二天,当王小玉和老赵出现在王德贵的香椿大棚时,他打了一愣,“小王,工程上的事忙完了?”王小玉把头一低:“没有,村里出了事,领导让我回来了。”

王德贵顿时一脸的沮丧,然后大眼珠子一瞪:“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政府‘和尚送殡—管送不管埋’,老百姓的钱是易来的吗?”老赵生气地说:“你甭发牢骚,这一次村民集体上访,你有推卸不了的责任!你为什么不劝住他们?闹出事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倔强的老王脖子一梗:“有好处!不出事,政府就不会重视!咱村里大半百个棚,以后的香椿怎么办?”

“老王啊,亏你当了多年支部书记,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是你那红香椿重要,还是全镇的社会稳定重要?”老赵有些恼怒。

“小王,你看看!他老赵就会讲大道理,扣帽子!”老王蹲向一边,再不言语。小王也没有了主张。

但中午饭还是在老王的大棚里吃。刘桂花煎了两大盘红香椿炒鸡蛋,老王赌气说:“猛吃!俺棚里有的是!你天天来,也管够!”老赵笑了笑:“你村里的工作做不好,请我都不来!”

原本香喷喷的香椿炒鸡蛋,王小玉吃得味同嚼蜡。她拧着眉头对两人说:“这么大的产业,不能因为一个环节给毁了!可以搞一个批发市场,把懂销售的人集中起来,专门从事市场调研和销售,全镇的红香椿都集中到市场销售,明码标价,不就解决销路难和欺行霸市了?”

老王把筷子一拍:“看人家小王懂得就多,说得也在理!”

老赵也点点头:“是个好办法,问题是谁来挑头办哪?”

“镇上的红香椿协会啊!还有,现在信息这么发达,我们却不能充分利用,太可惜了!天天蹲在棚里,不知道外面的市场信息,能卖好价钱吗?”

“对啊!老赵,你跟领导说说,就照小王说的办!”老王拍一下巴掌,下命令似的跟老赵说。老赵嘿嘿一笑,算是应承。

接下来的时间,王小玉天天镇上、村里两头跑。镇上,通过报纸、电台和网络向外发布销售信息,还跟红香椿协会联系建批发市场的事儿;村里,了解红香椿生长情况,采取降温抑长、控制采收等措施,防止出现大量积压。王德贵也带了两个村干部跑寿光蔬菜市场,联系销路。一个星期后,随着第一茬红香椿过了旺采期,也不断有客户上门,红香椿价格迅速攀升,家家户户都见了喜色。

这天,红香椿协会的孙会长找到了王小玉。他说,镇上准备向国家工商总局申请红香椿国家地理标志认证,需要很多图文材料,他们基地人手不够,也缺少擅长文字的人,想请王小玉帮帮忙。王小玉满口答应下来,因为她清楚,品牌的力量是巨大的,如果申请成功,宝寺镇的红香椿就会迎来一个更大发展空间,所有的销售难题也将迎刃而解。

在孙主任陪同下,王小玉通过各种途径查阅有关红香椿的资料,还遍访当地镇村干部和老农,了解红香椿的种植、食用及加工历史,积极准备申报材料。听人说玉兔山后坡有一棵香椿王,王小玉赶忙让王支书领她去见识一下。

在一个残垣败堵的废墟上,王小玉见到了那棵香椿王。足有十几米高,主干有一环抱粗,皮黑皲裂,有许多香椿油冒出,凝固成琥珀色的瘤状物,上面的枝桠一支支龙爪般地探向深蓝的天空。

一位老汉赶着一群山羊游牧过来,听说了王小玉两人的来意,兴致勃勃讲起关于香椿王的传说。

东汉年间,汉光武帝刘秀在河北省遭遇王莽大军袭击,兵败退至这一带山村。精疲力竭、人困马乏之际,刘秀命令随从铫期将军觅食充饥。姚期来至一农舍,恰逢这家老太太刚蒸出了一锅窝窝头。姚大将军忙上前深施一礼,讲明来意。老太太满口应承,招呼刘秀等人来到天井院,端上热腾腾的窝窝头让他们吃。此时,正值春天百草发芽,老太太将一碗盐搓的香椿芽端到桌子上让刘秀他们当咸菜就饭吃。谁知,这一吃不得了,树芽子揉制的咸菜美味可口,香极了。刘秀问老人家:“何树芽揉制如此美味?”老太太说:“这种树满山坡都有,谁也叫不出个名堂来。”刘秀沉思片刻说:“这春天红树芽,色泽鲜艳,就叫红香椿吧!”从此,这儿的红香椿名闻遐迩,并作为贡品年年春天由地方向皇室进贡。这棵曾经为刘秀提供树芽的香椿树,便尊为香椿王,再没有人敢掰树枝采树芽,也便长久保存了下来。

讲完传说,老人又顺口哼起一首民谣:“椿树椿树你为王,你长高来我长长,你长长来做栋梁,我长高来做新郎……”边哼唱边驱赶着羊群走向大山深处。

王小玉辟开荆棘来到香椿王树下,摩挲着它干硬粗糙的肌肤,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触摸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她仰起头,透过层层枝桠,竟看到了一轮橘红色的太阳,橘红色的光芒里是嫦娥仙子裙袂飘舞的丽影,还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她忽然醒悟了玉兔埠村为什么会漫山遍野生长着香气浓郁的红香椿。江南佳丽地,生态蕴芳丛。是宝寺镇的灵秀山水孕育了红香椿无比诱人的芬芳,是满山遍野的红香椿芬芳了一个纯洁美好的仙女形象。当村官不到半年的经历,在脑海里一一闪过,王小玉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大彻大悟:既然选择了村官,这儿的一山一水就是我成长的骨骼和血脉。我注定不是一棵香椿王,但我可以做它枝桠上的一瓣芳香。

不久,宝寺红香椿获得国家地理标志认证,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9

就在大家忙着抓红香椿时,玉兔埠村的一封党员来信到了县委组织部。写信的是一名在外务工的预备党员,反映自己过了预备期,村党支部不开党员大会,也不给他按期转正。组织部的领导批示:山水县已在全国率先建立了网上党支部,为流动党员管理搭建了很好的平台,这样的问题不该发生。请宝寺镇党委依此为例,重视抓好网上党支部平台建设和基层党支部精细化管理……

王小玉进村来的第一次党员大会召开了。

为了开好这次会,党支部提前下发了书面通知,由几位村干部挨家挨户送到党员手中。外出务工不在家的,都电话通知到,但仍有三位请了假,还有两位建国前老党员卧病在床没有到会。那位向组织部写信的叫程乾的预备党员也从几百里外的工作地专程赶来。十七位党员到了十二位,表决通过事项没有问题。

老王主持会议,先作了一番检讨,总之是大家都在忙,自己太粗心,没顾得上组织党员开会之类的。镇上来的郑组织委员传达了县委组织部和镇党委书记的批示,对村党支部的组织生活、党建工作提了几点要求,然后就是表决通过程乾的预备党员转正。

会后,老王对郑委员和老赵他们抱怨说:“现在的党组织生活很难开展!青壮年大都出去打工了,留在家里的不是年老就是事忙,召开会议都难,怎么搞精细化管理?还有那个远程教育,上级要求一个月集中收看三四次,更难办!”

郑委员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的是实情,可我们不能因为党员难组织就放弃了党组织生活,就放弃了党员管理。党建精细化一定要搞,像发展党员、重大事项表决,必须按程序办,绝不能含糊,图省事就会出乱子。党员外出务工多,也是实情。县委组织部创建的e支部平台,上面有在线交流、服务中心和党务办公平台等栏目,使用好了,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老王习惯性地用大手搓一下脸,难为情地说:“这电子玩意儿,俺摆弄不了。到现在俺还不知道那个‘e支部’是个啥?”

郑委员指了指身边的王小玉说:“放着现成的人才你不用,还老喊工作难干!”

王小玉表示:“党支部工作没做好,我这个助理也失职。下步我们一定在规范化、制度化、精细化和信息化管理上下下功夫!”

郑委员高兴地说:“看人家小王思路就是开阔,一下子就提出个‘四化管理’。老王你们好好干,争取在全镇树个好样子!”

接下来,王小玉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基层党建精细化管理上,天天泡在支部办公室整理工作档案。

这天天气有些阴冷。王小玉早早上了班,生好了炉子,搬出正在整理的档案卷埋头工作起来。门被轻轻推开,颤巍巍走进了一位银须鹤发的老人。王小玉赶忙让座,又是寒暄又是递热水,老人摆摆手,用苍老又慈祥的话音说:“闺女,你就是那个城里来的大学生村官?”

王小玉点点头:“老爷爷,俺叫王小玉。您有事吗?”

老人用拐杖戳一下地:“俺找领墒!”

王小玉纳闷地问:“领墒是谁?”

老人气哼哼地说:“就是王德贵!”

王小玉不禁笑了:“王支书怎么会叫领墒呢?”

老人也乐了:“闺女,你是城里人,不懂这个。庄户人家给孩子起名就喜欢用那些低贱的,或者结实的名字,像狗剩、铁蛋、拴住……领墒是带头拉犁耕地的领墒牛,不光劲头大,还总走在前面。”

王小玉不禁连连颔首:“王支书叫这个名字,还真是名副其实!”

“啥名副其实?他根本不够领墒牛的资格!”刚刚还是满面慈祥的老人顿然变色,而且喉咙中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握着拐杖的手也有些哆嗦。

王小玉赶忙把热水杯捧到老人手里,劝他有话慢慢说,不要激动。

老人把水杯往桌上使劲儿一放,“你说,那县委旧址的房子快塌了,他看不见?县上立的重点保护文物的石碑也被人推到了,他看不见?忘本了,全忘本了!还当什么领墒牛?!”说得王小玉一头雾水。

缓了缓劲儿,老人才想起自我介绍:“闺女啊,俺还忘了跟你介绍介绍,俺叫王子民,是建国前参加的革命,入的党,今年八十六了。前两天村支部召集党员开会,俺肺心病犯了,来不了啊!”

王小玉肃然起敬,因为听老王介绍过,老党员王子民,十六岁参加革命,先后参加潍县战役、济南战役和渡江战役,身上留下了三处伤、一块子弹皮,立了多次战功,获得了好几枚军功章。解放后安排到地方工作,六十几岁上又回到村里任支部书记,领着大伙修水库,建果园,发展红香椿,很受村民敬重。

王小玉这才明白,那奇怪的声音正是心肺功能差,呼吸不顺畅造成的。她走近老人,轻轻拍打着他宽大而瘦削的背部,希图缓解一下他的痛苦。老人摆摆手:“闺女,不要紧的,老毛病了!济南战役的时候,我的肺部受过伤,一直喘气不匀活,五六十年了,也习惯了!”

王小玉这才记起问老人:“老爷爷,您说的县委旧址是怎么回事?”

老人取过拐杖,站起来,郑重地对王小玉说:“闺女啊,咱这玉兔埠村可是山水县委的诞生地啊!你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这里面的典故。走,我领你看看去!”

王小玉赶忙归拢了一下档案,扶着老人一块出了支部办公室。

过了几条小巷,走上一段上坡路,两人来到一处像是闲园子的地方。土坯墙、茅草覆顶的几间屋子在晨晖里静默着,木板门,木格子窗,有几处屋面已经塌陷,用一些红瓦做了修补。屋前有一棵粗硕弯曲的石榴树,树头没有几根枝干,像是已经干枯,然而根部却丛生了许多新的枝条,显示着生生不息的力量。低矮的干打垒石墙坍塌了两三处,像少牙豁口的老人在诉说着悠远的往事。

 

10

老人站定了,待喘气稍稍均匀了,开始了下面的讲述:

19381月,日军入侵山水县,在县城等地设据点十多处。日军强征民工修岗楼,筑碉堡,挖封锁沟,建封锁墙,残酷“扫荡”,野蛮地推行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就是在这样严酷恶劣的斗争形势下,山水县第一届县委就在这座不起眼的小院里诞生了。

王玉昆,论辈分,我该称他小叔,他长我三岁,十五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十八岁那年,几经周折,王玉昆与中共鲁东南特委取得联系,接上组织关系,根据上级指示,与另外三名共产党员,一块筹建中共山水县委员会。

那是一个深秋,小山村夜阑人静,偶有几声犬吠传出,给凄冷的夜晚平添几丝不安和躁动。就在这小院里,小茅屋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四位先贤秘密集合,研究成立县委的重大事宜。我小叔被推选为县委宣传部长,另外三名党员分别被推选为县委书记、组织部长和县委秘书。从此,黑暗如磐的山水县终于有了共产党的领导机构,抗击日寇的星火也在这片大地上燎原四起。我的小叔经常扮作农夫摸样,四处发动建立党组织,组织抗日队伍。

1943年的冬天,当小叔再一次返回家乡发展抗日武装时,叛徒告密,被日伪军包围在了这个小院里。我小叔带领六名党员奋力突围,终因寡不敌众,在西山坳里全部壮烈牺牲。日伪军把七个人的首级全部割下来挂在村头的老槐树上,引诱他们的亲属认领,以便斩草除根。三天过后的一个夜晚,大雨滂沱,日伪军撤离了,村里人才把七位烈士的遗体凑成块,入殓下葬……

新冬的风嗖嗖地刮着,在满院子的香椿树枝头唱起一支凌厉而凄楚的歌。王子民老人枯树般伫立着,纹丝不动,腮边几滴亮亮的泪珠无声地落下,渗入褐红厚重的大地。王小玉的思维突然间停滞了,在这个历经沧桑、岁月斑驳的小院前,在那些已然湮没半个多世纪的历史风烟中。许久许久,才感觉到了大地的僵硬,双脚的凝重。她赶忙搀住老人,柔声劝道:“老爷爷,天气冷,咱们回家吧!”

老人摆摆手:“不打紧,我穿得暖和。闺女啊,你说,这可是咱们山水县的圣地啊!怎能弃之不管,任它破败了呢?山水县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有一千一百多烈士,宝寺镇也有二百多,就咱玉兔埠村还出了五位烈士!有一位牺牲时还不足二十岁,比你还小呢!他们的爹不疼?娘不爱?他们都是有血有肉有志向的人啊!”

老人一手拄杖,一手指了指西山岭,“看到了吗?那片柏树林,就长眠着那五位烈士,他们天天照看着咱们!咱们说啥也要对得起他们!”沉吟良久,老人转过头望着王小玉,“闺女,记得毛泽东主席那首诗词吗?”于是,一种似乎发自深厚大地的苍老声音缓缓响起:“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在老人深情的吟哦中,王小玉眼前竟出现了一幅嫦娥仙子长袖飘舞、满山红香椿焕然绽放的奇异景象。月仙子的故乡啊,你秀丽迷人的风光里,原来也曾战火焚烧、血沃荒原,你古朴淳厚的乡风民俗中,也蕴涵着澎湃壮烈、撼动人心的力量啊!

太阳从厚厚的冬云里钻了出来,把一抹新鲜的光芒透过红香椿的枝桠,洒在了一老一少两个人身上,恰似无形的画笔,绘出了小山村的历史和未来。

回到政府,村官们座谈交流在村里开展党建工作的心得,感触最深的还是宝寺镇的悠久历史和革命传统。孙凯丽娓娓讲述了一位全国养蚕劳动模范的感人事迹。马力则声情并茂地介绍了他们村一位作战勇敢、威震敌胆的侦察英雄。李憬的故事主角是清光绪年间的一位勤廉治政、颇有声望的文人,他不光善断案件、兴办学堂,还创作劝诫文章,教化民风,疏导民智。张颖颖则用她一贯的略带忧郁的嗓音,述说了一位罗盛教式的女青年,如何奋不顾身地抢救落水儿童,最后英勇献身……

当然还是王小玉关于县委旧址的故事深深打动了所有的人。一时大家都沉默下来,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工作在这样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和革命传统的地方,年轻的大学生们该做出怎样的抉择和努力?

还是王小玉打破了沉默,她提议说:“农村党建需要一种新生力量的支撑。要让党旗高高飘扬在每一座山冈上,我们大学生村官有义务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我提议,以村官为主力,创办宝寺镇党建网站,利用互联网,搭建基层党组织、党员干部交流的平台,既与县委创办的@支部积极呼应,也探索一条咱宝寺镇党建工作的新途径。大家以为如何?”

一片掌声响起,然后就是七嘴八舌的献计献策。一个月后,宝寺镇《红色印象》党建网站顺利建成开通。玉兔埠村的程乾浏览后专门发来祝贺的帖子:“山远路遥联系难,红色印象亮眼前。组织生活天天过,何须再把诉状签?”

转眼就是年底,各种检查考核接踵而至,最让大家引为自豪的是宝寺镇的城镇建设、党建工作都跨入全县前茅。在年终总结表彰会上,党委高书记作讲话时,特别对村官们提出了表扬,王小玉几位表现突出的,还被授予“优秀大学生村官”称号。

 

11

阔别四个月后,王小玉回到了胶东的家。爸爸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女儿爱吃的饭菜。整个家宴,王小玉成了当然的主角。她兴致勃勃地拉起自己在宝寺镇,在玉兔埠村的工作经历,在亲人们的眼里,每一个故事,每一个传说都是那么富有传奇色彩。看到女儿被风霜磨砺得有些粗糙的脸庞,还有在艰苦劳动中锻炼的硬朗结实的身材,爸爸妈妈都很欣慰,毕竟女儿在自己的选择上迈出了可喜的一步。然而看到女儿说起农村的事儿那样的动情自豪,当妈妈的又感到了些许不安。夫妻二人膝下就这一个女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特别在王小玉谈到一位男村官爱上了一位山村姑娘,准备定亲时,妈妈的心像被什么扯了一下,她真的不敢想象如果女儿相中了一个山里娃会怎么样?

转眼快到春节,王德贵的女儿英子放寒假回了家,一对网络好友在现实中见了面,自是十分开心。那几日,王小玉几乎天天跟英子在一起,什么都聊,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镇上号召各党支部开展春节前大走访活动。支部会上拟了个单子,王小玉主动请缨,牵头组织走访。她考虑几位村干部的冬暖大棚正需要人手,而她借这个机会可多了解一下村民的生活状况。英子说,学校要求开展社会调查,她确定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现状与问题分析的调研课题,愿意跟王小玉一块入户做调查。

这天,王小玉跟英子来到一特困户家。户主叫王富成,家有五口人。王富成的父亲七十多岁了,老年痴呆,生活不能自理。王富成的妻子不幸患了尿毒症,需要经常透析。一对儿女正在读中学,家庭收入就靠王福成春天里卖点红香椿,秋天里卖点草药,外带到附近村的建筑队上打点零工。村里年年把他家确定为贫困户,享受最低生活保障,无奈收入的少,花出去的多,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一圈石砌院墙,几间土坯墙的住房,大门就是两个石垛间挡了一扇木棍捆扎成的柴门,快要散架的样子,一推咯吱吱地响。两个人小心推开,走进了院子,喊了声“大爷大娘,在家吗?”

一位身着青色棉袄棉裤的老人从左首的一间屋里走了出来,头发蓬乱,目光痴呆,嘴里念念有词。英子向王小玉介绍说,这就是王富成患老年痴呆的父亲,然后甜甜地叫了声大爷爷。可这位大爷爷置若罔闻,趿拉着破棉鞋要往外面走。中间屋里传出微弱的声音:“英子,挡住你大爷爷,不要让他出去,出去就回不来了!”英子忙搀住老人往回劝,王小玉也赶忙拉住老人的一只胳臂,老人听话地往屋里走。

走进屋,两人都吃了一惊。一张木板床上堆满了乱糟糟的被褥,一些棉花还漏了出来。床底下的鞋袜都脏兮兮的,落满了灰尘。一张黑乎乎的圆桌上胡乱放着碗筷和水杯。屋角有一个烧柴用的炉子,但没有烟火,屋里冰窖一样的冷。一股怪怪的味直冲肺腑,王小玉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这时门外走进了王富成的妻子,一副面黄肌瘦、病歪歪的样子。看着两个姑娘发愣,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挺好的被褥都让公公撕扯坏了,也不敢生火炉,怕他乱烧东西,引起火灾……然后请两位姑娘东边屋里坐。

王福成两口子住的房间倒还整齐干净,正对屋门的方桌上放了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开着,不出声,图像也不稳定。王小玉走过去调试了一会儿,图像稳定了,还是不出声。她判断是扬声器出了问题,就对王富成的妻子说:“镇上有个修电视的,我给您带到镇上去修一下吧,这样没法看。”王富成的妻子感激地笑了笑,又说:“不用麻烦了,不常看,怪费电。”

英子询问她的病情以及治疗、医疗费等情况。王小玉这才了解到,她患肾病已经四五年了,头二年医疗费自己承担,已经债台高筑。实行新农合后,政府报销一块,个人承担部分还是很大的负担,加上两个孩子上学,公公又患老年痴呆,开销的地方多,把丈夫逼得够呛。边说边流泪,王小玉两人也难过地眼泪扑簌。

走出王富成的家,两个人好久没有话。还是英子打破了沉默:“我常跟爸爸讲,当村干部就要想办法让父老乡亲都跟着富起来,可他总说分开干,各顾各,村里也没钱,照顾不过来。我说你发展集体经济,有集体积累了,不就好办事了?他总说山沟沟里没有厂子开,哪有财神来?上面安排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一点开拓精神!我说,你让贤吧,让给有闯劲儿的年轻人干。他骂我白眼狼,胳臂肘往外拐。再干几年就能享受退休政策了,只为自己着想……”对着自己的闺蜜,英子越说越来气,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王小玉却感到自己脸上在发烧,有这样贫穷的村民得不到照顾,她这个村官就没有责任吗?

来到另一家贫困户,两人的走访遇到了点麻烦。刚刚还客客气气的夫妻俩一说到合作医疗,竟然破口大骂,说白交了钱,生了病在村里看了医生,镇上还不给报销。打市长公开电话,上面推给镇上,镇上推给村里,王支书又说去找村里的医生,转来转去,狗屁不当,下年高低不加入了,也不再花冤枉钱了。

这一番说辞,让王小玉两人大眼瞪小眼,一句劝解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好表态,抓紧查清原因,再答复他们。

背着夫妻二人极不信任的目光,王小玉如芒刺背。说实话,她对新农合的了解,也仅限于宣传提纲上的那些东西,对地方上如何操作一无所知。她担心后面的走访会遇到更多问题,就提议结束入户走访,先到村卫生室一趟。

 

12

村卫生室其实是一家私人诊所。两人去的时候,正赶上村医给两位病人看病,一位还是外村的。卫生室设在卫生员自家住房的前院,两间屋子,一间做门诊药房,一间作输液室,摆了两张床,有菌无菌操作都在一个用木板隔开的空间里进行。看诊疗设备,也只有体温表、血压计、听诊器“老三件”,寒碜得很。

等村医打发患者走了,两个人便跟他攀谈起来。村医很健谈,竹筒倒豆子般拉起了自己的行医经历。他是医护学校毕业,经过了镇上的集中培训,取得了执医资格。本想留在镇上干,镇卫生院说,玉兔埠村周围三四个村没有医疗诊所,就安排他回村干。村里腾不出房子,只好在自家屋里开诊所,哪有什么诊疗设备?有也用不了。好在现在村民经济条件好了,头疼脑热的找他,稍重一点的到镇上、县里的医院去就医。

“为什么村民在村里看病花费不能报销呢?”英子打断他问。村医笑了笑:“都这么问呢!镇医院是新农合定点医院,在村里看病当然不能报销了。”“那我怎么看见卫生室外面挂的牌子上写着新农合定点医疗卫生室呢?”英子又问道。

村医尴尬地笑了笑:“按规定,在村里看病,也可以到镇上报销,可是手续很麻烦,又是小病小灾的,报不了多少,就都没报。”

“还是你的责任!”英子找到了答案,叹了口气,便缄口不语。

王小玉思忖了一会说:“这里面确实存在一个管理程序的缺陷。应该镇村联网,村民只要在有资格的医院或诊所看病,发生的医疗费用都能够报销才行,否则,会影响村民参合的积极性!”

村医赶忙附和说:“对对,很多年轻人都不愿参合,因为他们身体状况好,一般不生病,交的钱用不上。还有外出打工的,在村里加入的新农合,在外面用不上,他们也不愿意加入。”

王小玉摇摇头:“那不行!新农合是以大病统筹为主的农民医疗互助共济制度。年轻人用不上,可以救济年老的;自家人用不上,可以救济别人。社会主义国家讲的就是一人有难八方支援啊!”

“理是这么个理,可在农村,都能这么想就难了!”村医叹了口气,还要再说,一位村民看病来了,便打住了话头。

连续几天的走访调查,两人对新农合在农村的落实情况有了比较全面真实的了解。她们白天走访调查,晚上研究撰写报告,对群众呼声高的大病医疗、异地报销、镇村联网等提出了中肯的建议。后来英子的调查报告在学院里获得了优秀奖,王小玉提报给镇政府的建议案,也得到了重视和采纳。镇党委书记还在一次新农合工作会议上专门提出来,要求镇卫生院逐项进行落实。

但走访中,一些贫困户的生活还是深深刺痛了王小玉的心,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改革开放三十多年了,新农村建设高歌猛进,可村里还有一些农户,因为各种原因陷入贫困。村里除去向上级争取最低生活保障、特别困难补助,却没有什么作为。这样的党支部、村委会,村民怎么会满意呢?几次支部会上,王小玉提出发展村集体经济的建议,但讨论来讨论去,都没有实质性进展。王小玉有点着急,就向老赵求援。

这天,整理完上个月的计划生育报表,王小玉又向老赵请教起了这件事儿。老赵扳着指头,给她数算镇上几个经济积累好的村,除去几个有村办企业的,还有几个靠卖河砂资源挣点返还税,没有几个村有集体性收入,大都是维持现状。“无为而治,在咱们山区农村就这样子,没有什么好办法!”老赵摊了摊手。

王小玉感觉有点闷,提议到外面逛逛。

七九八九,牛羊遍地走。春天已悄悄来到了玉兔埠村。小溪边的柳树已绽放出鹅黄嫩芽,几只鸭子在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有几位不怕凉的村妇已经在石板桥上漂洗衣服。闲了一冬的春田里,荠菜、苦菜钻出了松软的土壤,露出了鲜嫩的叶芽。看到解冻后的大地上这率先到来的绿色和生机,王小玉郁闷的心情也得到了缓解。

计生杨主任挖了一棵苦菜递给王小玉:“你吃过这东西吗?”

王小玉摇摇头:“没有,但我认识,这是苦菜。”

杨主任又采了几棵在手里,边说:“我们多采一些,中午回去用甜酱拌着吃,苦中有甜,可爽口了!”

看到王小玉有些疑惑的神情,老赵详细解释说,苦菜是这一带最常见的野生植物,路旁、田野、山坡,只要有土的地方,它就能生根发芽开花播种。它的花瓣很小,也没有多少香气,但它最早传播春天的气息,更可贵的是它“花罢成絮,因风飞扬,落湿地即生”。黄色的小花开过之后,花柄上的小绒球,随风摇曳,成熟的种子飘落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会安家落户,孕育新的生命。别小看这苦苦菜,可是入药的好东西,它清热解毒,凉血明目,能疗治好多种疾病。不光庄户人家爱吃,现在城里人也拿它当宝贝,上大宴席呢!

王小玉的眼前仿佛漫山遍野开满了苦菜花,它们在春光中摇曳,在春风里飘舞,载着多彩的梦想,载着美好的愿望,飞呀飞呀,飞到山岗长成绿色,飞到山坳绽开小花,圆圆的,金色的,一簇簇,一片片,装点着山乡秀丽多姿的美好时节。那位美丽的嫦娥仙子,也飞来了,在春山里徜徉,在花海中流连。挥手之间,百花竞芳;纤影掠过,万木争荣……王小玉完全沉浸在了美好的遐想之中。

当天晚上,王小玉把自己填写的一首词《水龙吟·咏苦菜》发到了博客上:

生来草本寒门,处瘠薄淡然安分。旱逼霜打,牛羊踩踏,妇孺操刃。芽瘦乳白,清心明目,黄花娇嫩。梦从秋风去,活人济世,寂寞苦、何曾论?

不会嫌穷爱富,奉献着、从无惜吝。花老春尽,有谁牵念?山野隐遁。贫贱不移,苦心不改,才情涵蕴。虽卑微不入名苑,圣贤品、比尧舜。

博文在大学生村官博客群内激起强烈反响,宝寺镇的村官们都把它作为励志箴言予以珍藏。

 

13

山水县一届县委旧址修复工程终于在七一前夕顺利完工,并对外开放。在山水县红色教育阵地启动仪式上,王小玉有幸结识了县文化局一位泰斗级的文化人物,集考古、旅游、诗词三个国家级学会会员一身的文化馆员刘硕儒老先生。仪式结束,王小玉陪同几位文化界的老同志到玉兔山上赏玉兔石。刘硕儒观石赏景,激动不已,连连抚掌叹曰:“真灵秀之地,桃源仙境也!看玉兔埠村,依山傍水,田园如画,东依凤凰山,西临金鸡岭,南衔透明崮,北座黄龙山,实乃龙凤呈祥之吉地,物阜民丰之沃川。观玉兔石,巍峨高耸,灵光环绕,上仰蟾宫,下佑黎民,天造地设,奇妙无伦。想中华之名媛,嫦娥仙子为最完美者。西施沉鱼,惜为争斗献身;貂蝉闭目,却卷入诡计之中;昭君落雁,大义出塞不归;贵妃羞花,娇宠骄纵赐死。唯有嫦娥,美丽善良,忠贞刚烈,备受国人敬仰,奉为月亮之神,寄予美满吉祥之瑞。若在此建一嫦娥仙苑,借助灵山秀水之势,弘扬忠贞善良之美德,做活文化生态旅游之文章,必大放异彩,也定造福山乡民众!”做活文化生态旅游之文章?这不正是王小玉苦苦思索而不得的发展出路吗!

红色教育基地建成后,县内外前来参观的人群接踵而至,王小玉理所当然地做了解说员。她对山水县委早期革命史的深入了解,加上富有感染力的解说,赢得了一致好评。

转眼又是深秋。这天上午,没有参观的人,王小玉打开展览室的电脑,进入“红色印象”网站管理后台,把最近搜集整理的党建图片文字往上传。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抬头一看,进来一位中年人,五十多岁的年纪,西装革履,穿着比较讲究。看王小玉站起身,他赶忙摆摆手:“你忙,你忙!我是来看展览的。”

一位观众也要认真接待,这是王小玉给自己定的规矩。她赶忙从《前言》部分开始,给这位中年人当起了解说员。半个多小时过去,王小玉的解说也告一段落。中年人显然十分激动。先是表示感谢,夸奖解说得精彩,然后自我介绍说:“我叫王德平,就是咱玉兔埠人。十多年前离开村子,去外地打工,一直没有回来过。这次回家,听到的第一件新鲜事,是县委在咱村里建立了红色教育基地,就专门跑过来看看。”王小玉刚要自我介绍,中年人微微一笑说:“你就是咱们村的支书助理、大学生村官王小玉吧?名不虚传,太有才华了!”王小玉不好意思地说:“我做得还不好,还请您这位老乡多提宝贵意见……”正说着,外面走进了王德贵。

“大哥来了!”中年人赶忙招呼道。王德贵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对王小玉交代说:“小王啊,镇上催咱村的黄烟面积落实进度报表,你把前两天上报的亩数加上几亩报上再说。老赵跟我打电话了,咱们这个片,数咱村亩数少。有啥办法?就那么点地,种了茄子没黄瓜,非要咱完成二百亩,我上哪儿淘换?”说完,才向王小玉介绍说:“你们都认识了吧?老王,以前干过村主任,现在可是大老板了!我地里还有好多事,忙去了,你们聊。”就出了屋子。

王德平看着王德贵匆匆而去的背影,微微摇头:“还是那个脾气,整天忙呀忙,恐怕自己都不知道忙的是啥!”

凭直觉,王小玉觉得两个老王之间肯定有故事,却又不便问什么,便坐到办公桌前,接着原来的茬继续做。王德平没有马上走的意思,在靠前窗的椅子上坐下,问了句:“小王,你来玉兔埠一年多了吧?你觉得咱村咋样?”

王小玉笑了笑:“挺好啊!山好水好人也好!”

王传德转过头望着窗外叹了口气:“就是穷了点!”

这句话给了王小玉很大的震动,前段时间跟英子走访调查的耳闻目睹一股脑涌到眼前。她忙停下手里的活,诚恳地说:“您是大老板了,您能不能也给家乡人发家致富支支招,或者提供点支持啊!”

王传德猛地回转头,脸色有些愠怒:“我不是不想!可我这个大哥……哎!当年我干村主任的时候,他是村委委员,还挺有想法的。我们跟着老书记修水库,造梯田,干了好多事!谁知当了这些年的村支书了,却榆木疙瘩死心眼,一点闯劲也没了!你看看咱这个村子,跟镇区周围的村落下多少了?村民除了地里来地里去,除了几家搞养殖、玩大棚的,还有啥门道?”王传德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你是村支书助理,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了!我这次回来不准备走了!在外面干了十几年,挣了一些钱,可挣钱再多,总是高兴不起来!为啥?我还真念想着村子里的老少爷们,他们的日子过得还不咋的!我干过村干部,那时候咱条件不行,想给老少爷们谋条财路不成。现在吧,虽说不是发了大财,在外面这些年,也算见多识广了,就有了一些想法。这不,回家来跟大哥商议,三句话不来,说我是瞎折腾!说有钱就拿出点来给村里,别去搞什么生态旅游的幺蛾子!咱这穷村僻壤的山旮旯,兔子不拉屎,谁家来旅游?你看咱玉兔埠,多好的山,多好的水,还有多现成的文化资源,都是发展旅游产业的绝好条件!你再看人家双雀山生态旅游区,不就是两座山崮吗?人家种薰衣草,建台湾风情谷……咱是比人家少胳臂还是缺腿?”

王传德的愤激之言,不啻窗外的阳光,一下子在王小玉面前打开了一个明艳的世界。县文化局刘老说过的那番话重又响起在耳畔,王小玉心内一阵激动,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他们咋都想到一块去了呢?看来发展旅游项目,说不定真是玉兔埠重塑神话的好机遇!

“这些您都跟老王拉过?”王小玉忙问。

“我回家第二天就去找他,拉了半天,瞎汉点灯——白费蜡!”老王气哼哼地说。

“前些天,我们开会还商量上致富项目的事,您这送上门来的好事儿,他能不欢迎?”王小玉也感到纳闷。

王传德沉吟了一会儿说:“我跟他讲,要承包玉兔石那片荒山,他说很多人家种着地,不好调;要承包咱村子的石河头水库,他又说原先的承包户还没到期。说哪样,哪样不行,存心就是不让我办嘛!”

 

14

如果搁在初来乍到时,王小玉肯定会旗帜鲜明地站在王德平这一边。但进村工作一年多的时间,王小玉对农村工作有了切身的体验和感悟。看似简单一件事,因为牵扯到方方面面,处理起来并不简单。好些棘手工作,放到经验老道的镇村干部手里,外人看去是打太极,甚或是踢皮球,其实他是在捉摸门道,或者等待机会。王德平干过村主任,肯定也懂这些。只是在外闯荡了这些年,又是怀揣一颗干大事的热心肠回来,定然有些急躁。或者王支书真有其他顾虑也是有的。这样想着,便劝老王说:“您投资家乡建设,老王肯定求之不得。他说的那些也确是实情。我跟片长老赵反映一下,让他再帮您想想办法?”老王眼前一亮:“也是,老赵这人办事老成,你让他帮我参谋参谋!”

还没等王小玉找老赵,老赵已经急三火四地赶到玉兔埠来了。全片的黄烟进度,玉兔埠拖了后腿,领导很不满意。也难怪,宝寺镇是山区乡镇,地处偏僻,交通闭塞,工业经济先天不足,税收来源少,典型的“吃饭财政”。黄烟税收自然成了领导眼中的“香饽饽”,年年发动农户大种黄烟。可老百姓种啥,他不管你税收不税收,是看落到自己口袋中的钞票多少。种烟是个苦差事,从育苗、移栽、田间管理,到掰叶、烤烟、销售,环节复杂,占用功夫又多,没有很棒的劳动力,一般农户避之不及。像玉兔埠村,这些年大棚红香椿、肉食鸭养殖,行情看好,利润可观,村民趋之若鹜,谁还去捣鼓“功夫蛋”的黄烟?即使烟草部门年年出台优惠政策,把黄烟收购价一提再提,也没有多少农户感兴趣。可税收保不住,几百号人的工资咋兑现?一大摊子公益事业、福利项目怎么落实?再难也要硬着头皮干!镇上只好提前行动,在秋收秋种时把黄烟面积分摊到每个村,并把任务完成情况与包村干部的工资福利挂钩,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完成任务算英雄。虽然包村干部是一肚子的牢骚怨气,无奈牵扯到自身利益,也体谅到领导的难处,只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起来。按理说,像抓黄烟生产这样的硬骨头,老赵没打算让王小玉介入,他知道小王分担着许多属于镇上的工作,可形势严峻,也只好动员一切力量了。他让小王赶快在大喇叭里下通知,所有村两委成员、村民小组长全部来开会,作进一步发动。

老赵负责的行政片有十多个村,上千亩黄烟面积任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看到老赵面色憔悴,嘴上起了泡,小王心有不忍。玉兔埠拖了后腿,自己也有责任。闷闷地坐到办公桌前,打开扩音器开关,就在拖过麦克准备下通知的一刹那,一个奇怪的想法从脑海里蹦了出来,赶忙又关了机。老赵自然看出了小王的异常,忙问:“咋,怎么关机了?”

小王站起身说:“赵片长,我有个想法,说给您听听,您看如何?”便把王德平来办公室看展览的前前后后一股脑地讲了一遍,特别点出老王要承包荒山、水库的迫切心清。老赵不愧是农村工作的“老把式”,听完王小玉的汇报,蓦地站起:“我明白了!你是想说,我们帮着老王落实这个承包荒山的项目,然后再动员老王搞黄烟基地建设。这样我们既完成了黄烟种植面积,还帮老王落实了好项目?”

王小玉激动地连连点头。老赵高兴地连连击掌:“好主意,好主意!守着财神爷不拜,咱算是傻到家了!”略一思忖,老赵重新安排说:“不用召集那么多人了,打王德贵的手机,让他赶过来!咱俩先做通他的工作,然后再想下一步对策。”

王德贵急三火四地赶过来。听老赵说,村里的黄烟面积在全片垫底,也犯了愁:“你说有啥法子?我算是山神爷爷下跪——没辙了!”顺着门框蹲了下去,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老赵话里有话地说:“放着好法子,你不去想,活人非要让尿憋死!”

“好法子?有好办法,你说咋办就咋办!”王德贵倒是挺干脆。

“那我就说了?”老赵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然后慢悠悠说道:“王德平这次回家是干啥来的?人家想上大项目,而且是生态旅游开发,跟现在的大形势很对头!”

“咦,可别说那个!狗仔没见一分,又要山,又要水,我现在忙得团团转,哪里那些功夫去听他摆布!”王德贵不以为然。

“老王啊!好办法就在这里!你想想,咱帮他调了地,整个三百五百亩的黄烟基地,还不是瞎汉擤鼻子——把里攥的?”老赵抖出了自己的锦囊妙计。

老王一愣,瞬即又蔫下头去:“算了吧,玉兔山两三千亩荒坡,牵扯到家家户户的承包地少说也有四五百亩,你咋调?”

“哎,办法总比困难多!没有金刚钻揽不得瓷器活,老王既然想上项目,承包费,补偿款,必然能担得起!关键是咱们替他把村民工作做好!”老赵蛮有把握地说。

王德贵立马站起来:“好,有你这句话,咱就替他办办!说句实在的,他找我时,我不是没动心,一是时候不对,大家正忙着呢!二是他总归是我的本家兄弟,怕太上急了,惹得说三道四,不好收拾!既然你老赵大力支持,我鞍前马后伺候就是!”

老赵用食指点着老王道:“你这个老王啊,不见兔子不撒鹰!”说完,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小王也跟着笑了。

三个人干脆进了王德平家的门。听说项目的事儿有眉目,王德平高兴地说:“太好了!太感谢了!”老赵指指小王说:“这你要感谢小王助理,是她提醒了我们。”王德平更加赞不绝口:“大学生村官就是不一般!刚才那段解说,至少省台水平!”倒把小王说得不好意思了。老赵仔细询问了王德平的一些具体想法,听说老王能有几百万的投资,觉得非同小可,表态立即向镇主要领导汇报,尽快落实。但有一样,必须留出二三百亩地作黄烟基地,算为村里办好事,也算为镇财政添砖加瓦。王德平爽快答应:“搞旅游开发也没有死模子,地里种什么咱商议着办!”

镇党委政府的主要领导对王传德投资生态旅游项目十分看重,专门召开了一个班子会进行了详细研究,责成一名分管招商引资的副书记和赵片长靠上做项目落地的服务工作。真是领导重视,难事不难。镇领导进村亲自组织开了村民代表会,让老王把投资项目、造福乡亲的打算向大家作了详细介绍。然后由老王出资,租了两辆中型客车,拉着代表们到生态旅游搞得火热的几个景点转了一圈。土地转让达成了协议,2000亩荒山承包合同也顺利签订,石河源生态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正式成立。

 

15

这期间,王小玉天天靠在项目上,一方面帮助做一些文案工作,一方面会同镇规划、林果、水利等部门的工作人员,帮助王德平搞项目规划、现场勘查测绘等,天天吃住在村里,天天往山上跑。

不几天,大型机械上了山。半月功夫,一条环山路通到了玉兔石下。紧接着,王德平雇用的本村二三十名劳动力上了阵,整地造田。王富成等几家贫困户作为重点照顾对象,公司优先聘用,他们终于不出家门,也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王德平还在合同签订仪式上承诺:这些困难户就是公司下步的精准扶贫对象,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帮扶下去,直至他们全部脱贫奔上富裕路。镇上分配给玉兔埠村的二百亩黄烟田任务当然不成问题。县烟草公司派人来验收,符合生态黄烟基地标准,立马拨付专款,用于烤烟房建设和水电路基础设施投资补助。老王喜出望外,热情高涨,干劲更足。高压线路架上山,还打了一眼二百多米的深机井,不但解决了基地用水,也给玉兔埠村的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

这天,王小玉跟老赵又一次来到玉兔石下。映入眼帘的是蜿蜒盘曲的环山路,还有层层的梯田,忙碌的人群。近处几块梯田里已栽植了侧柏、油松等生态苗木,纵然是初冬天气,也摇曳着生机,传递着清新的气息。老赵由衷感叹道:“照这个进度,不出三年,玉兔埠村必将变一个大样子,生态文化旅游景区的蓝图一定能够实现!”

王小玉十分开心地憧憬着:“嫦娥应悔服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到那时,月宫中的嫦娥仙子一定再回家乡,来到玉兔石下,为乡亲们美好和谐的新生活,舒展广袖,歌舞一曲!”

不久,市里的一家新闻媒体,把王小玉作为大学生村官创业典型,来玉兔埠进行专访。随后以“嫦娥故乡新传奇”为题,发了几千字的长篇通讯,引起巨大反响。县委组织部领导专程来宝寺镇看望王小玉,并提出把她借调到县上工作。关系小王的前程,党委领导十分支持,专门安排刘副书记找王小玉谈话。王小玉的表态却出乎刘副书记的意料。她没有半点欣喜,倒是十分为难:“谢谢领导的关心!可我刚刚找到一点农村工作的头绪和感觉,真不想离开玉兔埠!”刘副书记很坦诚,说话也很实在:“村官毕竟是个过渡,早晚还要通过各种渠道上进一步。到县里去,各方面条件好,也便于施展你的才华。”王小玉不禁有些动心。

回到宿舍,消息灵通的舍友们送来一致的祝贺。马力拍拍王小玉的肩头:“你是我们的头儿,你走开先,我们随后跟上!”张颖颖以从来没有过的开心口吻说:“是啊,曙光在前头!再干一年,我们就有资格报考公务员了!”大家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各自的抱负,各自的憧憬,毫不掩饰,毫无虚伪。

等大家都累了,各自睡去,小王打开手机网络连接,浏览朋友圈发过来的微信。有白马王子的一条留言,是两天前发过来的,因为太忙没顾得上看。微信写着:“我考选为省委组织部选调生,被安排到胶东市工作了。什么时候,我们在你家见一面?”长时间的网络联系,两人在各自心中为对方留出了一方位置,虽然从没有谈婚论嫁,但心照不宣,似乎已成今生的约定。抬眼望,蟾光透窗,漫洒清辉,大约那尊玉兔石也一样沐浴着如水的清辉,凝望广寒仙子,作着万年不改的期盼吧?王小玉按键的手沉重而迟滞。该如何回复?似乎每一个字都那样难以敲定……

  评论这张
 
阅读(15)|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