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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君

放松心情,快乐生活

 
 
 

日志

 
 
关于我

家乡有好多的山,山上有好多的路,好多的山路通向了荒芜,荒芜的地方也总会寻到路。我是在山路上不停行走的人,不知前面是不是荒芜,但相信自己总能找到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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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香的童年(下)  

2016-11-27 10:35:57|  分类: 《守望》小说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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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八路军的队伍,两人又踏上了回家的路。不知趟了多少条河,翻了多少座山,过了多少个村庄,这一天两人来到了一个叫三岔的地方。四面是高大的青石山,山下一条铺满砾石的河流,清亮亮的河水在砾石间流淌,偶尔有一两条小鱼自由地游过。两人就着清凉的河水,吃了一点讨来的窝头,选了一块顶部平坦的石头,坐下来休息。时令已过清明,又到榆钱开柳絮飞的时节,算起来,麦香离开家乡已整整一年了。姊妹两人从集市相遇,到现在也四五个月了,可仍然没有家的确切消息。两人都怀疑是不是走错了方向,离家越来越远了?最让人担心的是,麦香的肚子胀得越来越厉害,饭吃得更少了,瘦得皮包骨头,两条小腿细得像要撑不住大肚子。闲下来,玉娇就给麦香做按摩,虽然丝毫没有效果。

太阳又贴近西边的山顶了,血红血红的,热量似乎都被周围凝重的云气所吸收,只衬托出了一片清冷的天空。玉娇又在为晚上的住宿犯起了愁。河边走来了一位拾粪的大爷,两腮凹陷,一身补丁摞补丁的青布衣裤。看到两位姑娘,老人问:“你两个是逃荒的吧?”两人点点头,老人又问:“家住哪里?”玉娇报了麦香的村名。

老人点点头:“翻好几座山到这儿要饭,真不容易!”机灵的两人几乎同时问道:“恁知道福泉峪在哪儿?”“知道,早几年俺走四乡卖杂货,去过那儿。俺村有个媳妇,娘家就离福泉峪不远。”老人随口说道。这却不啻天外福音,两个人都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是吗?在哪个方向呢?”玉娇惊喜地问。

“咦,你俩不知道?”老人纳闷地问。看到麦香流泪啜泣,玉娇就把找家的事儿大略述说了一遍,说到伤心处两个孩子都哭了。

老人连连叹气:“孩子,好歹离家不远了!先跟大爷回家住下,明天俺帮你们想办法回家。”老人劝慰说。

三岔村很小,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河的东岸。村子里破屋矮墙,蒿草丛生,很是荒凉。老人边走边说:“天灾人祸啊!不是涝就是旱,又兵荒马乱,庄户人哪经得起这样折腾?看看,这一家都绝户了,那一家就闪下了个孤老婆子!”

老人家的房屋也十分破旧,干打垒的墙,茅草苫的屋顶,黑门黑窗,唯有窗前一盘磨,磨道里有只老母鸡在刨食,显出一点生气。

老大爷放下粪筐,把两人让进屋。屋里有些暗,一张破木桌,一盘土炕,炕上是单薄的破旧被褥,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老人取了两只已经坐扁了的麦秸蒲团,让两个孩子坐下,又在土炉子上生了火,不多会儿烧开了水,老人给每人倒了一碗热开水:“先喝碗热水,暖暖身子!”她俩立时有了回家的感觉。

老人从墙角的一只破瓮里取出了一点小米做稀粥。玉娇急忙接过去,忙活起来。做好了粥,馏好了窝头,三个人吃起了晚饭。麦香只喝了半碗稀粥。

老人放下碗筷就出了屋,好一会儿领来一位中年妇女。老人介绍,她就是娘家离福泉峪不远的媳妇,你们叫她周大婶就行。周大婶端详了麦香一阵子,摇了摇头说:“不认识,不知是谁家的闺女。明天俺要回趟娘家,把孩子送过去就是。”

“那可太感谢了!”老人替麦香道了谢。周大婶又端详了一阵子玉娇:“好俊的闺女!家住哪儿?”

玉娇的眼圈红了:“俺是个孤儿,出来要饭快三年了。”周大婶一听落了泪:“多好的闺女!一年小二年大的,总在外面逃荒,什么是个长法!遇到坏人咋办?”想了一会儿,对老人说:“四爷爷,要不这样吧?你这儿也住不下,就让俩闺女到俺那儿住下!”

老人高兴地说:“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周大婶家的境况稍好一些,屋里除了桌凳,土炕,还有一只砂瓮,里面盛了半瓮玉米粒子,这在饿殍遍野的农村已是十分难得了。周大婶的儿子,挺憨厚,不爱说话,娘说啥,就不声不响地干啥。对着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玉娇,腼腆地不敢正看一眼。

周大婶很是相中了玉娇,盘算着把玉娇说给自己的儿子做媳妇。她拉着玉娇的手,问长问团,十分亲热。“玉娇,明天麦香就回家了,你可咋办哪!”她很是疼爱地问。

一句话问得玉娇眼泪扑簌。媳妇拿手绢帮玉娇擦了又擦,接着说:“闺女,俺跟你商量个事。麦香回家了,你也别再逃荒要饭了!赶着年龄就大了,再要饭就不合适了!你要不嫌弃,就在俺家住下,跟俺娘俩过好吗?俺家柱子听话又能干,俺看你也聪明伶俐,恁俩在一块,能过好日子!”玉娇和麦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麦香舍不得玉娇。一块要了这些日子的饭,玉娇像大姐姐一样照顾她,没有玉娇姐,麦香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活到今天,更不用说见爷娘了。可又不能不分手,她都不知道自己回家后会是啥样子,会不会还被卖掉?想到这些,麦香不禁打了个寒噤。

玉娇也舍不得麦香。在四处逃荒要饭的日子里,她是多么的孤单无助。有了麦香妹妹后,俩人相依为命,彼此壮胆,彼此关心,让她享受到亲情的安全感。可麦香要回家了,她必须得跟她分手。想一想自己早早失去了亲人,飘蓬般在外流浪,唯一的伙伴又要分离,真是心痛似刀绞。看看麦香鼓胀的肚子,她又恨不得麦香立即回到爷娘身边,好早一天治好病。再一想,周大婶待人和善,真心留她,今后就有了躲风避雨的家,不正是自己的造化吗?想到这里,她看一眼坐在里间土炕沿上的柱子,脸一红,点了点头。周大婶喜得两手一拍:“太好了!俺这就给你俩收拾铺窝去!”

周大婶跟儿子去了另屋,麦香跟玉娇睡到土炕上。多少日子没在铺得软和的炕上睡觉了。麦香激动地合不上眼。想到娘被逼无奈把她卖到了芝麻峪,半年多的时间里,她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和虐待啊!手摸鼓胀的肚皮,串串泪珠止不住地淌,禁不住抽噎起来。玉娇觉察到了,欠过身来帮她擦泪,劝慰说:“明天就见到爷娘了,你该高兴才是!哪像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一个亲人了!”她自己竟也哭起来。麦香又反过来劝她,两人抱在一起哭了个痛快。

玉娇终于停止了流浪,留在了三岔村。

第二天早饭后,麦香跟随周大婶翻山越岭走在回家的路上。

 

周大婶的娘家离福泉峪还有三里多路。在娘家吃罢午饭,热心的周大婶坚持把麦香送到家。走进熟悉的小村子,麦香感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亲切。当周大婶把麦香推到娘跟前时,娘看了又看:“这不是俺的闺女!俺闺女不是这个样子!”

“俺就是麦香,就是麦香啊!”看到娘不认自己,麦香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嬷嬷从炕上挣扎起来,哆嗦着干瘪的嘴唇喊道:“是麦香,是俺的三孙女!”娘仨抱着哭在了一起。

灶台后的四妹瞪大疑惑的眼睛,看着三姐也不敢相认。一年多时间,四妹长高了一些,却瘦得可怜,脖子细长,一张小脸巴掌大,头发又黄又稀。

“俺爷呢?俺爷不是从队伍上回来了么?”麦香看了一眼正在炕上熟睡的小弟,先想到了爷。娘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你爷是死就了,不会再管咱娘们了!”麦香哭着安慰说:“娘,俺爷没事儿,会平平安安回来的!俺往家奔的路上,碰见过八路军的队伍。他们说,日本鬼子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麦香又问:“俺二婶家的东屋门咋还锁着?”娘长叹一口气:“又逃荒去了!俩半大小子,你二婶又添了个闺女,不逃荒,哪里有粮食喂?”

晚饭时,麦香娘将一箅子黑乎乎的饼子端上了饭桌,给婆婆端了一碗稀的照见人的玉米粥,给三个孩子盛上一碗热开水。麦香拿起一块饼子咬了口,硬硬的,嚼进嘴里,粘粘的,不好往下咽。娘难为情地说:“这是地瓜叶掺了榆树皮面子做的。你肚子胀,该吃软食,可娘没准备,咱家也实在没好做的……”麦香使劲儿嚼了嚼,冲口水咽下,满不在乎地说:“娘,俺在外面还要不到这么好吃的!回了家,不挨人家欺负,比吃啥都强!”

三姐回了家,四妹心里甭提多高兴了,晚上非要在南屋炕上,跟三姐和嬷嬷一块睡。那头的嬷嬷已经睡着,姊妹俩还在亲热地拉呱。四妹小手摸着三姐头顶上深陷的伤疤,流下了泪,说都是娘心狠。她告诉麦香,娘扔了她两次,她差点就见不到三姐了。头一回儿,娘把她扔到窝狼峪山口,她自己顺着路跑了回来;第二回儿,下着麻秆子雨,娘又把她抱到窝狼峪对过的山岭上,她开始使劲儿地嚎,后来被雨灌得眼看没气了,碰巧庄北头的苏德福下山碰上,又给捡了回来。娘说,这个妮子命大!从此不再往外扔了。麦香把四妹搂到怀里说:“咱都不记恨娘!娘也是穷得没办法,为了保住石头弟弟,她才这么狠心的。”渐渐的,姊妹俩在相依相拥中甜甜睡去。

等到第一缕阳光从东山墙的窗子上透进来,麦香便起了床,她要帮娘烧水做饭。北屋的娘早就起了床,三闺女失而复得,让她高兴了一夜,也愧疚了一晚上,看到麦香挺着的大肚子,更似锥心一般。她从空了两年的鸡屋子掏出一个陶罐子,里面还有大半罐小麦,是预备着秋天做种粮的。她用一只黑瓷碗舀出大半碗,准备磨成细粉,给孩子,还有卧病在炕的婆婆做顿面汤吃。收拾好磨,麦香就起来了,娘俩一块推磨。磨盘切磨着麦粒,发出悦耳动听的隆隆声,细细的白面伴着麸皮簌簌落下,在磨盘周围码起一座座缩微的小雪山。磨棍顶得肚子很不舒服,可麦香觉得无比开心。一年多了,终于又能跟自己的亲娘一块推磨了,这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儿。

推完磨,麦香娘便去锅灶忙活着做面汤。麦香依然闲不住,她翻找出可以洗刷的东西,准备饭后到石河里浆洗。突然,村东罗家大院里传来狗的狂吠,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枪响穿透整个村子。愣怔间,麦香娘脸色一变,嘴里喊着:“坏了,队伍又进庄了!”她把半熟的面汤倒进一只砂盆里,把锅里的勺子扔进去,朝炕上的婆婆,还有地上的孩子喊着:“娘!麦香!快,快,赶快喝了!”自己则一溜小跑出了屋门。

祖孙几个不敢怠慢,手抓的,勺子舀的,不一会儿,半锅面汤一扫而光。这时娘从外面跑了进来,一张脸吓得蜡黄蜡黄,哆嗦着嘴唇说不来话:“鬼子……鬼子进庄了!朝这边来……好几个!”

罗大贵在前,四五个伪军簇拥着一个黄皮鬼子耀武扬威闯进了麦香家。黄皮鬼子叽哩哇啦说了一通话,一伪军赶忙命令道:“全面搜查!发现粮食一律没收!”几个伪军立即分头冲进三面茅屋。一阵稀里哗啦地搜查后,并无收获。黄皮鬼子横眉立眼地对罗大贵哇啦了一阵,那个伪军又说:“这儿的良民大大的坏了!对皇军一点贡献也没有!”罗大贵看了一眼土炕上下挤作一团的陈家老小,笑着解释说:“这家子当家的死了,只剩一群老小,没有饭吃,也没有粮食。”翻译对着黄狗鬼子嘀咕了一阵,又转过头吩咐罗大贵说:“太君说,原地休息,赶紧烧水、做饭!”罗大贵走近瑟瑟发抖的麦香娘:“嫂子,快给太君烧水!”麦香娘把石头往麦香怀里一塞,两腿战战着刷锅添灶。

黄皮鬼子指指屋里的孩子,挥挥手,两个伪军立即跑进屋把麦香姊妹两个往外赶,四妹身子弱,迈不过门槛,身后的伪军用脚一勾,踢到了院子里,四妹摸着膝盖嘤嘤啜泣,麦香忙揽到自己身边,惊恐地瞪着眼前的几个魔鬼。黄皮鬼子走近麦香左看右看,突然抽出指挥刀指着麦香的肚子叽哩哇啦了一通。那个翻译犹豫了一下,又下命令说:“太君说,这个姑娘大大的有病,抬出去,死啦死啦的!”

两个伪军一人抓起麦香一只手,向着石河边走去。正在烧水的麦香娘发现不妙,哭喊着追了出去,四妹和石头嚎啕大哭。嬷嬷从炕上挣扎着滚下来,抱住石头哽咽着喘不过气来。

前天刚下过一场大雨,石河里奔泻着浑浊的洪水。两个伪军来到河岸,用力一扔,麦香像一片树叶飘到石河里。麦香娘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要啊!俺可怜的闺女没有病啊!”想跳进河里,一伪军用枪托抵住:“回去!太君还等着喝水呢!”

一阵晕眩,呛了两口水,麦香从水里冒了出来,她想挣扎,可湍急的河水托着她轻飘飘的身子,打着转儿毫不停顿地往下漂,两岸的一切刷刷往后飞,有张牙舞爪的树枝丫,有张着大口的破茅屋,当然还有狼嚎一样的阵阵狂笑……一个下旋后,麦香感觉两岸的一切突然间静止不动,有一股力量却拽着她不停地打转儿。迷乱中,她又连喝了几口河水,才发现自己正浮在井泉上的洄水窝里。这时,一个黑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麦香,拉上水面,抱在怀里,急匆匆离去。是村北苏德福的儿子苏迎春救了麦香。

等麦香从惊恐中定下神来的时候,已被迎春哥藏到了家中的地窨子里,里面还有迎春哥的妹妹,比麦香大两岁的盼盼。迎春哥会木工,这些年一直串四乡找活做。昨天刚回了家,就碰上鬼子进村抢粮。望着浑身湿淋、惊恐万状的麦香,气得眉眼倒竖,愤恨道:“豺狼!比窝狼峪的豁鼻子狼还恶毒!”

直到五只恶狼离开村子,苏迎春才把麦香送回家。未进院子,却传来麦香娘声声悲哭。原来麦香的嬷嬷本已病重在身,那经得起鬼子伪军的恐吓,看到麦香被抓去投河,一口气上不来,竟气绝身亡。麦香扑通跪倒嬷嬷尸体前嚎啕大哭,一家四口哭得昏天暗地。

苏迎春安慰说:“大婶子,恁不要太悲伤!俺两个妹子和兄弟还要恁养活。明天俺找人来,安葬大嬷嬷。”

是夜,母女四人为苦命的老人守灵。一盏昏暗的长明灯,被如磐的黑夜包裹着,偶尔爆出一粒小小的火花,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亮光。

半夜时分,在恐惧惊吓中度过了一天的三个孩子都已睡去。长明灯的火焰忽明忽暗,在深夜里苟延残喘。麦香娘呆如木人一般,偶尔给老盆里添上一张纸钱,火光摇摆,映着她愁苦悲绝的面庞。破席上躺着僵硬的婆婆,婆婆脸上一张灰白的桑皮纸,隔开了亲人,切断了生死。麦香娘不会念佛,不会颂经,不会为苦命的婆婆超度,可她还是在心底里为婆婆祈祷:婆婆啊,恁终于脱离苦海,去了天国,去了那无灾无难的西方乐土。婆婆啊,恁不到三十守寡,苦命挣扎,把三个儿女养大成人,女儿嫁到了巨梁崮西的青石崖,两个儿子先后成家,儿孙满堂,本可以享享清福了,却摊上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每日里在饥饿愁苦中度日,谁承想得了肺痨,恁儿子在家时,采中药调治护理,还过得去。自打恁儿子当了兵,就再没人给恁煎药送汤。俺也是缠足,不能为恁求医采药。一家老小苦熬也就是了,可恨的日伪军隔三差五就来村里排捐条,抢粮食,还要往山上躲命,哪一回儿不是吓得够呛,累得要死?身架子壮实的人也搁不住这样的折腾啊!丧尽天良的豺狼,还要把俺的女儿淹死……婆婆啊,恁见了西天王母,恁享受着美宴琼浆,可别忘了俺和孩子,还有恁儿子,保佑着一家人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俺会去恁坟头上烧高香,花纸钱,让恁跟俺公公再不缺钱,再不缺饭吃,再不担惊受怕,享不尽的荣华……她虔诚地念叨着,希图让婆婆的灵魂听到。因为乡下人都以为,不出五七,亡者的灵魂会绕宅不去,亲人所有的祷告都会听到,而且一定会有应验。她相信命运,也相信人有灵魂,她觉得希望是有的,不在这个黑暗的世界,就在冥冥的西方乐土……

忽然,破旧的木板门响了两下,随着吱呀一声,被什么东西推开。长明灯一阵摇曳,差点熄灭。望门外,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鬼一样的人立在门前。经历了太多的恐惧,见惯了太多的死亡,原本胆小的麦香娘竟没有一丝儿惊惧,木然地望着,等待来人的反应。

来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磕几个响头,喉头哽咽着发出几个音节:“娘啊,俺来晚了!俺对不起恁!”

面前的鬼人竟是离家三年的丈夫!麦香娘不禁一震,她想站起来,可两腿一软,身子一晃,颓然蹲坐在地上。

陈元仁跪到娘跟前,往老盆里添一张纸钱,跳动的火苗扭曲着他憔悴苍老的面孔。他对娘,也是对妻子哭诉:“俺是从队伍上逃出来的。省政府南迁了,新四师叛变投了日本人。俺不想当汉奸。俺打不了鬼子,也不能昧着良心给吃人的豺狼做事!俺在南山围子的皮虎洞待了三四天了,不敢回家啊!怕队伍上来人抓俺……”麦香娘跪过去,再续上一张纸钱,对着婆婆,也是对着自己的丈夫念叨:“娘啊,恁苦了一辈子,俺就多给恁送张钱吧!你走这些年,俺娘们是咋过的?你不知道!咱娘身架子不好,只能在炕上躺着,前年旱的一年没得庄稼,来村里催给养的,一拨又一拨……二闺女,前年冬找婆家了,找到沂水去了。去年春,三闺女也卖出去了,前天跑回来了,一肚子的病……”火光终于暗淡下去,两个人似乎说完了所有的话,望着昏暗的长命灯木然枯坐。

鸡叫三遍了。陈元仁走近土炕,看一眼沉睡中的麦香,抚摸着鼓胀的肚子,串串泪珠扑簌簌滚下,喉头又一次哽咽:“俺对不住恁娘们,俺是个混蛋……”

麦香娘去里间取出一包榆皮面的菜窝头,塞给丈夫:“别折磨自己了!又不是光咱家。咱庄里,绝户了两家,跟麦香一般大的孩子也没剩几个,麦香已经算大命的了。俺害怕,这孩子的病还能治不?”

听妻子说,麦香挨饿,就吃棠梨子果,喝山泉水,陈元仁说:“这是病根!能治!你放心!”然后对妻子说:“俺该走了。让人看见,让队伍上知道了,抓回去就是个死!俺在山里多待几天,淘换些草药,给麦香治病。治好了病,咱逃荒去!俺早打听好了,向北走,黄河滩一带,日子好过些,还能找活挣钱!”

陈元仁走到娘的尸身前,跪下,连叩四个响头:“娘,原谅俺,俺不能为恁送殡了!可俺远远看着恁,为恁祈福!”起身而去,似来时毫无响动。

天亮后,苏迎春召集了几位乡亲,将老人用苇席卷了,然后送至陈家老林入土为安。

自此,躲在皮狐洞的陈元仁躲避着村人,在窝狼峪四周,满坡捡拾桃仁、拆拆梨子核等润肠、消肿、利水之物,晚上偷偷送回家。让麦香娘将核仁磨碎,羼上冬瓜皮粉、玉米面做成饼子给麦香吃。麦香吃了十多天后,鼓胀的肚子竟奇迹般消肿,脸色也好看了许多。这天晚上,麦香跟四妹、弟弟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爷。她们不知道,爷这次回家却是为了出走。过了今晚,他们一家人或许就永远离开福泉峪了。

陈元仁找出久已不用的两只柳条编的花篓,四女儿、小儿子可放进一篓,另一只篓装家当。炕上那床破被褥打个卷儿,麦香娘找出一只提篮,里面放下一把菜刀、几只碗,还有一只保险灯,别的再想不起还有什么可放。四妹和弟弟都还睡着,麦香静静地看着爷娘偷偷地张罗。所有齐备,娘刚要去炕上摇醒孩子,忽然响起敲门声。什么人会深夜来敲门?陈元仁当时就吓呆了,麦香娘更紧张地不知如何是好。又一阵敲门声,陈元仁猛然清醒过来,提起两只篓子对麦香娘说:“俺躲到里间,你去开门吧!”

麦香娘拄着一根拐棍,战兢兢走到院门后,颤声问道:“谁啊!有事啊?”门外人低声说:“婶子,俺是苏迎春!恁开了门,俺进去说话!”一听来的是麦香的救命恩人,麦香娘赶忙开了院门。

把苏迎春让进屋里,麦香娘就去找坐的。唯一的木板凳放到另屋去了,便去搬一个剁柴禾用的木头墩子。苏迎春却坐到了炕沿上。他随手抚摸了一下立在炕沿边的麦香,关心地问:“俺三妹妹的胀肚子好些了吧?”麦香娘感激地说:“多亏了大侄子!要不然早让鬼子淹死了!俺嘱咐麦香永远别忘了你的恩德!”

“大婶啊,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是挨千刀的日本鬼子,祸害得咱老百姓没了活路!”一边说,一边把手搭在捆扎好的被卷上问:“咋,婶子,恁要出远门啊?”麦香娘一听如雷轰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苏迎春笑了笑:“婶子,恁别怕!俺是来找大叔的!”这句话更比上句可怕,麦香娘几乎哭着说:“你大叔……他当兵三年了,哪里回来过?俺娘们实在没法过了,才想出去讨个活路!”

苏迎春赶忙站起来,扶住麦香娘发抖的胳臂:“都怨俺,这么晚来恁家,让恁误会了!大婶,恁别怕!俺早就知道大叔从队伍上回来了……”“你在哪儿见的?”麦香娘脱口而出。

苏迎春裂开嘴笑了:“在巨梁崮下。俺亲眼见大叔在山坡上捡拾拆拆梨子了。”

这时,一声响动,陈元仁从里屋走了出来:“大侄子,俺不藏了!你是个好后生!俺服气你!”爷总是阴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小麦香看了,也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偎到爷的怀里,听两个人拉着自己陌生又新鲜的话题。

“大叔,俺找恁,是想跟恁商议大事情!”

“俺……俺就一个穷老百姓,能做什么大事?”

“穷老百姓就不能做大事了!天下为公,整个天下都是咱老百姓的!咱不能再继续受地主老财的欺负,受反动军队的欺负,更不能受小日本鬼子的欺负!恁知道吗?咱衍德乡去年冬天就成立了抗日民主政府,穷苦人有替咱们说话办事的组织了!咱村里也要成立农民组织!大叔恁读过书,会医术,平日里常为乡亲们应急。现在更应该出来为老少爷们办好事,做大事!”

麦香忽然插了一句:“爷,俺回家路上,跟玉娇姐碰上了八路军的队伍,有个排长告诉俺,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就是专为穷人办事的。”

陈元仁两眼迸出热切希望的火花,一只大手拉住苏迎春:“大侄子,你告诉俺,你是不是共产党?”

苏迎春笑了笑,接着麦香的话头说:“俺麦香妹子说得对!共产党是专为穷苦人做好事的。俺是不是共产党员不重要,重要的是咱穷苦人要拧成一股绳,把骑在咱们头顶的剥削者、压迫者都推翻,当家做主人,过上好日子!”

听着这句句在理、句句动心的话,望着小伙子明澈透亮的双眸,陈元仁眼前豁然开朗。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都平等的太平社会似乎真的出现在面前……忽然,他深叹一口气:“可俺参加过新四师……”

“那又怎么了?国民党军也是中国人,大部分队伍都是抗日的正义之师。恁在队伍上不也参加过打击日本鬼子的战斗吗?新四师投降了,可恁没当汉奸!恁回来了!这就能说明一切!”苏迎春看了看炕上的被卷儿,向麦香娘一笑:“大婶子,咱不逃荒了!这是咱自己的家,咱要安心地住下来,还要住得好好的!”然后站起身说声:“天不早了,俺先回去了,有话以后慢慢聊。”轻轻出了门,消失在暗夜里。回到屋里,麦香娘已经把被卷展开,铺到了炕上。陈元仁故意问道:“真不走了?”麦香娘反问道:“你愿意走啊?”陈元仁长舒一口气:“这福泉峪,俺还要好好过下去!”

躺到炕上,陈元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苏迎春一席话搅动了他沉寂而麻木的心……陈元仁是一个口讷内向、生性懦弱的庄户汉子。秉承了祖辈的憨厚老实、勤苦能干,在十八九岁上就成了陈家的顶梁柱。二弟小他四五岁,身子骨生来的羸弱,家里的重活和主谋都是他的事。凭着不护惜的力气和汗水,挣下了一亩三分地,日子也渐渐滋润起来,这在山多地少的福泉峪是不小的业绩。连罗大贵都人前人后地赞许:“陈家出了元仁一把好手!”

十五前年的早春,陈元仁牵着自家的小毛驴,去三十多里外的曾家庙娶来了麦香的娘。十九岁的妻子,小他三岁,乌发绾髻,杏眼桃腮,一双金莲玉脚,出水芙蓉般的姣美。陈元仁牵着毛驴,驴上驮着含羞带喜的妻子,从福泉峪的西河岸上走过,小伙子羡慕,大姑娘嫉妒,老婆婆们是唧唧喳喳毫不掩饰地评头论足,“陈家真是烧了高香!”“可惜家里啥都没有,咋养得住这水白葱绿的好媳妇?”然而,妻子跟了他是无怨无悔地操劳。随着几个孩子的相继出世,家道更加艰难。父亲伤寒而死,母亲又得了饿痨,全家生计都压在夫妻俩的肩上。妻子虽然缠足,除了上山挑粪、下地播种的重活不能干,其它营生都拾得起,撂得下。陈元仁是粗读四书五经的文化人,诗书上读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铁一样的现实摆在面前,他也无能为力,只是更加沉默,更加卖力地苦作。再后来,日本鬼子侵略中国,铁蹄践踏到了山高皇帝远的穷山沟。天灾人祸,临朐成了“无人区”,在家庭最需要的时候,他却进了队伍,原以为抗日救国,没想到差点当了汉奸。灾祸成串来,短短两年间,土地被罗家霸占,三个女儿嫁的嫁,卖的卖,母亲连病带气含恨撒手人寰,三十出头的妻子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想到日子的艰难,粗通文墨的他,也感到了走投无路的绝望。迎春的一番话,犹如眼前打开了一片新天,他终于在黑漆漆的暗夜里寻到了一丝光明……

第二天,陈元仁起了个大早,一扫母亲新丧的悲伤,里里外外忙活起来,洒扫庭除,拾掇农具,体验着一种重获自由的快乐。他亲自为老婆孩子熬了一锅粥。饭桌上,他对妻子说:“最难的时候过去了!今天麦香跟俺上山挖药,一来到集上卖些,添补家用;二来邻里乡亲,有个小病小灾的,俺也给疗治一些。”麦香欢喜地说:“咱不出去逃荒太好了!爷,恁咋说,咱就咋办!”

陈元仁从部队上回来,而且开起了小药铺,很快从村里传到村外,前来求医问药的还真不断流。得空再赶四集,卖草药,便有了一些收入,虽然微薄,一家人终于能够不再饿肚子了。

这天早上,陈元仁刚要领麦香去山上挖草药,苏迎春同着一位干部模样的人进了家门。陈元仁以为是来求药的,迎春一介绍,才知是乡政府的安乡长。小家小院,乍来这样的大干部,让陈元仁激动得不知所措。安乡长平易近人,随便在一只木墩上坐了下来,诚恳地说,他是来向陈元仁求教的。陈元仁不好意思地说:“俺一个大老粗懂啥,让安乡长大老远地跑来?”安乡长摆摆手:“你不要谦虚,小苏都跟我讲了,你有文化,见识多,也很开明,是咱新政府需要的人才啊!”头一次被政府的乡长称为人才,陈元仁不觉心头一热,眼眶也有些湿润。这天上午,麦香自己上了山,爷跟迎春哥和那位大乡长在家商议大事儿。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元仁兴奋地向大家宣布了一件大喜事:罗大贵答应开仓放粮!每户一升玉米,一升高粱,救济村民度春荒。麦香娘吃惊地说:“他咋会这么仗义?”

“仗义?你见罗大贵啥时仗义过?他是害怕政府的专政,被逼无奈才交出来!你们是不知道,俺跟迎春和安乡长一去他家,他那个殷勤啊,又是递烟,又是端茶。安乡长一概不用,坐下就谈公事。安乡长说,现在正是春荒时节,乡亲们都饿着肚子,你罗大财主这么大的家业,那么多的地产,又有十几户村民租着你的地,你还不赶快开仓放粮,等着大家反了,来吃你这个大户可就晚了!罗大贵的脸色当时就变得蜡黄,一再表态,服从政府,立即放粮!好了,咱全村人马上就能分到粮吃了!麦香,不要再去挖药了,下午等着去罗大贵家分粮食!”麦香爷开心得像个大孩子。

下午,福泉峪的穷苦人终于从罗大贵手里分到了本该就属于他们的救命粮。傍晚时分,福泉峪炊烟袅袅,家家飘香,惹得树上的喜鹊、家雀儿叽喳喳欢叫,扑棱棱乱飞。

有吃的日子,让福泉峪安静温柔了许多,麦香的生活也逐渐多了新奇和丰富的色彩。帮娘洗衣做饭,跟爷上坡采药种地,更开心的是,可以跟姐妹们一块跳方、踢毽子。她终于可以享受到童年时光赐予的快乐。

然而,这天夜里,一家人被一阵密集的枪声从梦中惊醒,听声音是巨梁崮方向。陈元仁跑出家门探风声,不一会儿,跑回来说,是八路军跟一股伪军在巨梁崮打起来了!“咱赶紧跟孩子钻皮虎洞吧!”麦香娘惊慌地说。

陈元仁摇摇头:“不用!迎春侄子说了,八路军已经把伪军包围了,估计天亮就能结束战斗。你们都在家好好待着,不要出院子。俺这就回去,跟迎春组织担架队,上山救伤员!”

麦香娘担心地说:“天这么黑,子弹又不长眼,伤着了咋办?”

“嗨,不把伪军消灭了,他们要是在巨梁崮住下来,今后还有咱的安稳日子过?”说罢,陈元仁急火火冲了出去。

枪声一直响到后半夜,天将放亮时,停了下来。四妹跟弟弟都睡熟了,麦香跟娘在炕头上一直坐到天亮。

终于,陈元仁回来了,浑身是土,一只手上还有血迹。麦香娘赶忙问道:“咋样了?八路打赢了吗?”陈元仁催促说:“还在往山上攻!你赶快做饭,俺吃了饭还要上山!”娘忙着去生火,爷倒在炕上,一会儿发出鼾声。

饭还没做中,迎春哥急三火四地跑进院子,后面跟了两个人,一位是安乡长,还有一位背枪的八路军战士。麦香赶忙推醒爷,陈元仁一看是安乡长来了,知有大事,忙说:“有啥事?安乡长恁尽管吩咐!”安乡长显得很焦急,对陈元仁说:“伪军占据有利地形,久攻不下,对我们非常不利!我想问问你,上山还有没有别的路子?”迎春解释说,安乡长想给敌人来个突然袭击。

陈元仁想了想说:“自古巨梁一条路。除了北面那条道,其他地方都是悬崖,高的十几丈,矮的也有四五丈,再没有路子了。不过,在西南方向,有一道石劈缝,从石缝中把住崖壁可以攀上去。俺上去过两回,怪吓人的!”安乡长脸一喜,手一挥:“走!现在你就领我们去看看!就是鬼门关,我们也要闯!”一行人急匆匆出了院子。娘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玉米饼子,追了出去。

直到傍晚时分,巨梁崮上才没有了枪声。陈元仁跟迎春哥有说有笑地进了家门。迎春哥报喜说:“八路军把巨梁崮上的伪军全部消灭了!还缴获了两挺机关枪!”迎春哥还说,多亏了麦香爷当向导,八路军尖刀班从石劈缝偷偷爬上巨梁崮,打了敌人个措手不及。陈元仁嘿嘿笑着,布满血丝的眼里流露着自豪的神采。

炎热的夏季,穿过巨梁崮,跌下窝狼峪,在石沟河里撒下耀眼的光,滚起团团的浪。早饭后,麦香娘领着四妹、石头,去青石峪的大姐家看六月,抱出一床被褥吩咐麦香说:“这是你嬷嬷留下的,没舍得丢。你把线拆了,棉花穰子放在太阳下晒晒,被面子端到河里洗洗摆摆,俺有空再做成被子盖。”也是,麦香和爷都回了家,家里仅有的那床被褥实在不够用了。

拆下被面,放到篮子里,麦香一手挂篮,一手拿棒槌下了河。太阳热辣辣地照着,河水在青石板上哗啦啦流淌,西崖下蓄了一汪清清的溪水,是村里人淘米洗衣的好地方。麦香放了篮子,把被面浸到水里,没有肥皂,泡一会儿,再加上草木灰搓,好洗一些。麦香两脚伸到水中,摩挲着戏水玩。忽听东崖畔上有人喊道:“麦香,你也在洗衣服?”

抬头一看,是孙有财的独生闺女爱玲。爱玲姐头发乌黑,两条大辫子梳得水滑闪亮,还见天扎着鲜艳的红绾纲,让麦香馋得不得了。爱玲姐性格直爽,干营生利索,跟麦香很投缘。用现在的话说,麦香是爱玲姐的粉丝,爱玲姐则是麦香的偶像。今儿个,爱玲一手挎着盛了衣服的柳条筐,一手提着一只圆铜盆,也是下河洗衣服。从崖上下来,有一道人工石梯,可跨度太大,很费力。爱玲喊道:“麦香,你接我一下!”

麦香赶忙跑过去,爱玲弯下腰把筐子递下来,麦香伸手去接,便看到了一双漂亮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两朵桃花,一朵含着苞,一朵开得艳,嫩黄的花心,白里透红的花瓣,刚从枝头上采来一般。

麦香羡慕地说:“爱玲姐,你的绣花鞋真好看!谁绣的?”

“眼馋了吧?俺自己绣的!你要喜欢,俺教给你!”咕咚一声,爱玲跳了下来。

“是吗?太好了!什么时候?”麦香忙问。

“急什么?今天不行!洗完衣服,俺要回家做饭。下午还要上坡耪草,明天吧!”爱玲说话做事一样脆快。

说着话,爱玲取出衣服,挨着麦香坐下,浆洗起来。被面大,又是粗布,麦香手搓棒槌砸,好不容易洗干净。爱玲姐也完成了任务。两人下到水里,一块抻布,拧水。爱玲无意间看到了麦香腿上的伤:“咋伤的?”一句话勾出麦香的伤心事,眼泪紧跟着扑簌簌滚下,像被单上滴落的水珠。

两人出了水,爱玲爱惜地拉住麦香的手,恨恨地说:“罗家人真不是好东西!占着咱的土地,吸着咱的血汗,还干着拐儿卖女伤天害理的事儿!不能让你白受了折磨,白受了罪,咱非斗争他们不可!”

“咋斗争?”麦香疑惑地问。

“村里马上就要成立农救会,就是组织穷人跟他们斗!他们多占的地要收回来,他们吃不了的粮食也要分给大家吃!”爱玲目光炯炯地望着麦香,坚定地说。

“是迎春哥告诉你的吗?”麦香羡慕地问道。

爱玲点点头,脸也一下子红了。乖巧的麦香不再追问。

洗完的衣服、被面晒到光滑的石板上。石板晒得滚烫,正好晾晒衣物。爱玲忽然凑近麦香耳边悄声说:“咱们洗洗澡吧?这么热的天,俺都好几天没洗过身子了!”

麦香忙摇摇头:“俺不在外面洗澡,怪丢人的!”

爱玲奇怪地瞪大了眼睛:“俺比你大,俺都不害羞,你个毛丫头害啥羞?”

麦香看了一眼四周:“大白天的,在这儿咋洗?来了人咋办?”

“傻妹妹,谁说在这儿洗了?俺领你找个好地方!”不容分说,拉起麦香的胳臂,赤脚下了河,踩着河沟里的鹅卵石,蹦跳着向上游趟去。

拐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一片大水汪,村里人都管这儿叫天青池。北面围着半圈两三人高的青石崖,南边也有半圈石崖,却刚刚露出水面。池水清澈透底,映着蓝莹莹的天,水底也是平展的青石板,所以得了天青池的美名。麦香熟悉这地方,也知道这里经常有男人们光顾,却从没听说大姑娘也可以来洗澡。

爱玲向四周看了一遍,肯定地说:“正晌午,没有人,有人也不怕!进到水里,啥都看不到!”说着,解了两只辫子上的红绾纲,一头黑发全部披散开来,挽起裤子毫不犹豫走进池水中,单腿交替站立,把裤子尽褪了去,然后将兰花大襟褂往头上一撸,整个人全浸到了水里,衣服则扔到了岸上。让麦香惊讶不已的是,爱玲会游泳,仰着头,一头乌发随水漂动,雪白修长的臂膀来回伸展,清凌凌蓝盈盈的碧波里,整个人像轻灵的蛙,更像美丽的鱼儿,撒着欢地游弋,搅起圈圈波纹,粼粼银光。爱玲忽然停了下来,探出了水滑闪亮的身子,对着站在岸上的麦香喊:“快,你也赶紧下来!舒服死了!”

麦香刚要学爱玲姐的样子脱衣服,爱玲咯咯笑道:“真啰嗦!小小孩子哪来的麻烦!”笑着一个猛子不见了踪影。麦香紧张地望着水面,好长一会儿,水面已消失了涟漪,仍不见爱玲的踪影。她着慌了,刚要喊救命,爱玲却从远处探出了头。麦香受到鼓舞,忙下了水。水上烈日炙烤,水下柔滑凉爽,小麦香感到了从没有过的舒服和放松,似乎积攒了多年的晦气也都随水而去。

这时,远处的山上传来一个男人的歌声:“太阳出来紫霭霭,一对人儿下山来,头里走的是梁山伯,后面跟的是祝英台……走一河,又一河,河河遇着煞白的鹅,公鹅头里嘎嘎叫,母鹅后面叫嘎嘎……走一村,又一村,村村遇着众乡亲,众乡亲们都劳动,男耕女织笑吟吟……”歌声粗犷而婉转,在山坳坳里回荡,又飘下崖来,悠悠地漂在水面上。爱玲伸长粉白颀长的脖颈,几绺黑发贴在腮边,黑葡萄样的大眼睛水灵灵望向天空,整个人儿迷醉了一般。

好一会儿,麦香歪着脑袋问爱玲:“谁唱的?真好听!”

“是迎春哥!他唱的歌俺一听就懂。”说着,爱玲脸儿飞红霞,像极了鞋上绣的红桃花。

麦香手指戳戳脸:“丢丢丢!爱玲姐的魂儿叫迎春哥叼走了!”

爱玲拍过一长串的水花,乐得麦香咯咯笑,笑声惊起了崖畔上的灰喜鹊,喳喳叫着,飞得老高老高。

第二天,麦香吃过早饭,兴冲冲来到爱玲家学绣花。爱玲正在窗前纳鞋底,千层布底细细扎,麻线抽得赤啦啦。麦香探头笑说:“给谁做的新鞋子?这么结实好看?”爱玲停下针线,左右端详:“真的好看?”

有财大伯笑眯眯走过来,看到闺女纳的鞋底,取过桌子上做成的一只,放到脚上量,气哼哼地说:“闺女,鞋底子短了,俺穿不上!”有财大伯出了名的大脚掌,他常对人夸,大脚走天下,大脚跨宝马,可惜穷日子连头毛驴都没跨上。

爱玲立马红了脸:“咋会呢?俺照着一个样子做的!”

“照着哪个样子?俺就没有这么小的鞋!”出名的犟老头梗着脖子说。

麦香想戳穿,爱玲急得直摆手。有财大伯垂头低眉走开去,嘴里嘟囔着:“宁愿光脚,不穿小鞋!爱谁穿谁穿!”

麦香天性聪明伶俐,针线活一学就通,这掐丝绣花,也是一教就会。姐妹两人边绣边唠,越发亲热。

“昨天,迎春哥哥又去俺家了!”麦香说。

爱玲马上追问道:“干啥去了?”

“跟俺爷拉呱,都是农救会的事儿,一直拉到很晚才回家。”

“怪不得,俺去他家没见人影。”

麦香忽然悄声问道:“爱玲姐,你告诉俺,这鞋子是不是给迎春哥做的?”

“死妮子,咋啥事儿你都知道啊!告诉你,可不许对外人说!”

“对俺娘说也不成吗?”

“不成!”

“那就算了!俺还想让俺娘给你提亲呢!”麦香故作遗憾地长叹了口气。

爱玲一下红了脸:“死妮子,当真让你娘给俺提亲?”

“当真!不信拉钩!”麦香伸出了小拇指。

“不用拉勾,俺信你!等你大了,俺也给你找个好婆家!”两人立即笑作一团。

不觉已是仲秋,坡里的庄稼该收,麦子也该种了。迎春哥天天在家捣鼓木匠活,他说要做个耩子给乡亲种麦子用。爱玲几乎见天领着麦香去他家看热闹。

天气有点热,迎春哥正光着膀子耙木头,一会儿弯腰耙木,一会儿拾起木头,拿眼瞅曲直,胳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挺起的胸膛上流下蚯蚓一样的水痕,透出一股俊朗阳刚之气。女大十八岁的爱玲看傻了眼。麦香偷偷戳她一下,悄声说:“爱玲姐,看到眼里剜不出来了!”爱玲脸一红,头一低,把自己绣荷花的白手帕向迎春哥递过去:“你就不会歇一歇?”麦香看了忙说:“姐,外面热,俺进屋里跟盼盼玩去!”撇下爱玲姐跟迎春哥热聊细琢磨。

几天后,福泉峪的农救会成立,苏迎春任会长,陈元仁任副会长,负责文书工作。陈元仁更忙了,天天跟苏迎春组织人丈量土地。

这天晚上,罗大贵踏进了陈家门。罗大贵逗了逗石头,又亲热地拍着麦香的肩膀:“看看,咱麦香姑娘越长越出落了!大兄弟没在家啊?”

“迎春大侄子喊他去了,不知忙啥!”正在缝被子的麦香娘赶紧给罗大贵搬了座位。罗大贵一屁股蹲下,拿眼在屋里一踅摸:“这些年是清苦了些,也没添啥家具啊!”

麦香娘说:“一家老小的,活过命来就是烧高香了,哪还有闲钱添家具?”

罗大贵摸出一支卷烟,拿火柴点上,滋啦啦长吸两口,感慨说道:“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啊!外场看俺家大业大的,其实就一个空壳!哪帮队伍来催给养,谁家缴不上了,俺罗大贵不都得帮着缴?”“是都不容易!”麦香娘埋头自己的营生,敷衍说。

“就说鬼子进庄那回儿,俺就替乡亲们垫上了几斗小麦、谷子!要不,那杀人不眨眼的鬼子会离开?还有恁这儿,要不是俺撒了个谎,说大兄弟死了,鬼子肯定会杀你们全家!”一股浓烟喷了出来,麦香娘呛得咳嗽了两声,又忙答谢道:“俺记着恁的恩!”

罗大贵却长叹一口气:“俺是施恩不图报!隔着河也是一个村子,就得互相帮衬!俺现在也为难呐!农救会吵着分俺的土地,还要减租减息,俺都没说的。一个井里吃水,还分谁跟谁啊!可也有句俗话,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是不?”说毕,站起身,不打招呼,扬长而去。

晚上,忙了一天的陈元仁回了家,麦香娘跟他说:“罗大贵来了。”

“他来咱家干啥?”陈元仁觉得很奇怪。罗大贵轻易不进穷家门,进门不是催租,就是放捐。

“说了些互相帮衬的话。最后撂下一句,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不知啥意思?”

陈元仁说:“他是吓唬俺!”

“她爷,你现在做的事,俺也怪胆虚的。是不是就别分他的地了。前些日子,刚分了他的粮食,他肯定记恨着你了……”麦香娘担心地说。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儿到了这地步,咋能说不干就不干了?走着瞧吧!”陈元仁也有些顾虑。

第二天,陈元仁私下对苏迎春说:“咱是不是多留给罗大贵一些地,也少免一些租子?”

苏迎春问:“为啥?他找你了?”

“那倒没有!可他去过俺家,跟你大婶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的话,你大婶害怕了。”

“大叔,只要你不害怕就行!他算说对了!现在就是咱们的四十年河西!哼,他也去俺家了,提起你在队伍上的事。不要管他!咱绝不让步,也绝不能上了他的圈套!”话说到这份上,陈元仁心里有了底。

晚上,迎春来到麦香家,商量召开全村分田分地、减租减息斗争大会的事儿。麦香娘烧了玉米粥给两个人端上。

迎春看着眼前的热粥,若有所思,忽然对陈元仁说:“大叔,你看这么烫的粥,咱喝不喝?”

陈元仁知他有所指,可又不知指的啥,干脆说道:“喝啊!不喝就饿肚子!”

迎春一拍手:“对了,有粥就喝!嫌烫,咱可以转悠着喝,想办法喝!俺寻思了,过两天开大会,揭发罗大贵欺压百姓的事儿,咱要安排几个人带头。罗四家绝户了,让罗二说,俺跟他交代了,他愿意。再就是恁家,多好的地都让罗大贵占了,大婶子让日本鬼子吓死了,二弟逃荒到现在没回来,有代表性!”看一眼旁边的麦香又说道:“还有俺三妹妹,被‘破锣’拐卖到沂水,差点被折磨死!”

陈元仁点点头:“俺看行!就这么办!”

不久,福泉峪分田分地、减租减息斗争大会召开。罗大贵、罗二贵被农救会会员押到会场,接受了村民的揭发和批判。苏迎春当众宣布了土地分配方案,罗大贵的一百五十亩好田,被分掉了一百亩,原来佃种他家土地的,统统免去了租子。全村人像过大年一样放鞭炮庆贺胜利。

陈元仁家也分到了三亩多地。迎春本来想把村北那片洼子地再还给陈元仁。陈元仁说:“咱是村干部了,分那样的好田太扎眼,窝狼峪那边的地都不喜欢要,就分给俺种吧!路子远,不好种,可地亩数多,多受点累,少得不了庄稼。”

家家分到了土地,外出逃荒的也陆续回了家,小村子热闹了许多。这天,二叔一家人也回来了。亲人相见,诉不尽的苦,擦不完的泪。陈元仁对弟弟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以后好好在家种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吧!”

罗家大院。迈进飞檐走兽的大门楼,穿过十几米长的青砖甬道,就到了罗大贵住的前院,一溜砖瓦到顶的大北屋,方石青砖黑瓦,前廊后厦,落地门窗,气势非凡。中间客厅内,古色古香的家具摆设,显出主家的富贵气派。正面一幅猛虎上山的中堂画,两边挂有一副对子,上联写的是:绿水长流增寿考;下联是:青山永固富贵家。罗大贵正歪靠在太师椅上,二尺长的大眼袋,咕噜噜冒着白烟。过完了烟瘾,他让婆娘去后院把二弟喊来。

后院是“破锣”居住之所,兼有库房等用,一样多的房屋,只是气势稍显弱了些。“破锣”屋内的摆设有些杂乱,但桌椅条凳俱全。因为相貌的丑陋,又是五马六羊地瞎混,“破锣”一直没娶上房媳妇,故而破罐子破摔,天天混吃懒做。听大哥招呼,忙随了大嫂来至前院。进了大哥的屋,“破锣”嘴里咕哝道:“啥事喊俺。俺想赶集去……”

“赶集,赶集!天天赶集,你挣下了啥家业?现在那帮穷鬼把咱的田地都瓜分了,你咋像没事人似的?”罗大贵训斥道。“破锣”哼了声:“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操哪门子闲心!”

罗大贵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跟你无关?你做的那些事都是政府明令禁止的,总有一天要跟你算账!咱罗家的家业不是易来的,凭什么都给了他们穷鬼!张家小子有乡政府撑腰,咱撼不动。咱也该杀鸡儆猴,消消陈元仁的威风!看他能的!当个副会长,啥事跑在头里,俺看着就憋气!”

“破锣”想起了那天批斗大会上,被爱玲揭发拐卖麦香的事儿,眼珠一转,想出一个坏主意:“哥啊,陈元仁最疼爱的是那个三闺女,咱只要……”然后,附到罗大贵耳边献出一条毒计。

这天晌午,麦香挎着篮子到南山剜野菜,没想到后面一双眼睛盯上了她。不知不觉来到窝狼峪沟口,野菜特别多,麦香剜得起劲儿,不提放“破锣”从庄稼地里钻了出来。他嘿嘿一笑:“麦香姑娘,挺能干啊!”

小孩子谁不怕“破锣”?麦香更畏之似虎,看到被恶狼吃剩半边脸的“破锣”,打了个寒噤,忙挎起篮子想跑。“破锣”往路当中一站,狞笑一声:“跑什么?俺给你寻了个好人家,吃香的喝辣的。走吧,俺这就送你去!”说着一把抓住了麦香的一只胳臂,麦香拼命挣脱,无奈人小力气弱,“破锣”老虎钳子一样的大手死死抓住不放。麦香大声喊道:“救命啊,‘破锣’杀人了!”

“破锣”没想到麦香敢喊他的外号,火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又一用力,把麦香提离了地,然后重重摔下,掏出一块破手巾,往麦香嘴里一塞,摸出腰间的牛皮绳在麦香的两只胳臂上胡乱缠上几道,往背上一送,向着七道拐里走。茂密的灌木丛,满坡的秋庄稼,又是在卧狼峪,没有人看到这一幕。只有山道两边的荆棘不忍看到小麦香遭此毒手,伸出它们的钩刺想阻止“破锣”,可“破锣”像一只红了眼的赌徒,一直把麦香背到第七道拐,再往里,连他自己都有些胆怯了。他真担心豁鼻子狼会在这个时候窜出来,再把他那半张脸撕了。扔下麦香,他头也不敢回地往外跑。

直到日落黄昏,才有人在四道拐发现了“破锣”的尸体,五脏六腑全被狼掏光了,只留了一个空空的躯壳,更奇怪的是那半边脸也被狼啃了,剩下两排黄牙里出外进地龇着,像是传说中的食人兽。麦香则让二叔在七道拐最里面的一棵百年柿子树上发现了,难为她腰里缠了一根牛皮绳,把自己绑在树杈上,正打盹呢!原来,麦香上坡剜菜,到日头快落山还不回家,麦香娘觉得不对劲儿,想自己出去找,裹着小脚走不了远路,就差遣二弟和一帮人去坡里寻,这才进了七道拐。

后来,有心人编了歌谣在村子里传唱:窝狼峪,七道拐;一道拐,罗家的租子翻着来;二道拐,国军的捐条天天排;三道拐,典了老婆卖小孩;四道拐,穷人死了没人埋;五道拐,日本鬼子淹小孩;六道拐,二鬼子破膛开了怀;七道拐,柿子树上藏小孩。

秋收季节到了。今年雨水充沛,家家侍弄得殷勤,庄稼长势好,铁定了是个丰收年。地是自家的,庄稼也都入自家的仓,家家户户掩饰不住丰收的喜悦。麦香跟爷把地里的玉米掰来,拴成串挂在屋檐下,金秋的喜悦也亮了出来。

一年多没见过面的大姐也回了娘家,姊妹相见,分外亲热。大姐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大襟褂,绾在后头的发髻取代了那两条大辫子。她害羞地对娘说,婆家已让她灶台后面盘头,跟丈夫圆房了。看着姐妹们高高兴兴的样子,麦香娘叹口气说:“不知你二姐过得咋样?她要回来一趟,让俺看看,俺的心也就囫囵了。”麦香安慰说:“娘啊,恁放宽心吧!二姐婆家那边也土改了,肯定也分到地,有饭吃了!”娘点点头:“那敢情好!”

这天,一家人正围在饭桌前吃饭,麦香突然说:“爷,爱玲姐跟迎春哥可好了!”陈元仁笑着说:“小孩子懂啥?”麦香说:“俺许下嘴,让俺娘给爱玲姐说亲!”麦香娘说:“俺是想当这个红娘,可你嬷嬷去世还没上百日坟,做不得媒。”“上了百日坟,也没有倒提媒的。还是俺给迎春去做这个月老吧。”麦香爷大包大揽。

然而,当陈元仁信心满满地到孙有财家保媒时,“铁算盘”把脑袋摇得像货郎鼓:“苏家小子,人没说的,就是家太穷!恁捎话,让苏家出一百元钱,一担小麦。不答应条件,苏迎春就倒插门。”“铁算盘”打的是,苏家肯定出不起这么多彩礼,他要白拣个儿。

陈元仁跟苏迎春一说,苏迎春托起下巴,眯着双眼,咂摸道:“饭刚吃饱,哪里寻摸这么多东西?可人家把闺女养这么大,也不容易!干脆,俺当倒插门女婿算了!”

迎春爹两眼一瞪,胡子一翘:“啥?啥?当倒插门女婿?那不行!俺就你一个儿子,你过去了,俺老了以后指着谁?”苏迎春对着老爹嘿嘿一笑:“俺盼盼妹妹一样养恁老。再说,咱两家一河之隔,在哪边过不一样?”犟老头脖子一梗:“一样没有穷汉子!跟了孙家,下一辈子就不姓苏了!”“那是以后的事,先解决眼前的!咱答应下来,媳妇娶进门再说嘛!”爷俩总是拉不到一块。

苏迎春做倒插门女婿,全村“炸了窝”,说啥的都有,不少人还是佩服苏迎春,看得开,有胸怀。

收起庄稼,谈婚论嫁。“铁算盘”咂摸了几个晚上后,下定决心把两只正上膘的大羯羊牵到衍德大集卖了,换回给女儿作嫁妆的红绸绿缎和雪白棉絮。爱玲对着这些东西落开了泪。懂事的麦香明白她的心思,爱玲姐是想娘了。有娘的孩子有人疼,嫁妆更离不了亲娘一针一线缝。可爱玲打小没了娘,在村里又是单门独户,没有婶子大娘,也就少人帮她做嫁妆。麦香赶紧喊来了娘,娘又找来几个老姊妹,一块热热闹闹地忙。一铺一盖备办齐,盖的是喜鹊枝头报喜来,铺的是荷花底下窝鸳鸯。两只枕头更新巧,七彩丝线绣蝴蝶,双蝶飞飞呈吉祥。爱玲姐亲手剪的红双喜,预备着贴上迎春哥亲手做的红颜房(家具)。

老犟头纵然一百个不乐意,却也知道拗不过走南闯北见识广的儿子。放倒长了十几年的梧桐树,由着迎春做颜房。迎春也拿出自己的好手艺。一张八仙桌,四角镂的是祥云头;一对灯挂椅,后背雕着荷莲并蒂开;还有一张榆木梃的木板床,卯榫严丝合缝响当当。鲜红油漆刷上去,色色颜房遮不住的喜庆和漂亮,左邻右舍都夸好,老犟头终于抹下脸子露了笑。

由陈元仁择定良辰吉日,苏迎春跟孙爱玲完了婚。那一天,喜庆的鞭炮响了东崖响西崖,不用轿子不用驴,迎春哥背着穿红着绿的爱玲姐,一溜小跑过了石板桥,后面跟着挎红包袱的小麦香,还有姑娘小子一大群,欢声笑语伴着清亮亮的石河水满河套里跳跃……

几天后,苏迎春捎信给陈元仁,让他到乡政府一趟。原来乡政府缺文化人,安乡长点名让陈元仁到乡里干事。陈元仁每天早起徒步到乡公所上班,按照乡长吩咐处理各种文书、账目等,中午在乡里吃一顿饭,办完下午的公事再回家,每天来回二十多里路地跑,无暇顾家,家庭的重担过早地压到了麦香稚嫩的肩头。

 

时局如六月天的脸,说变就变。四七年夏天,一个叫“冷面胡”的清乡团头目,带着团丁四处抓捕共产党、农救会会员。麦香爷得了信,“冷面胡”要来福泉峪抓苏迎春。事发紧急,连夜赶回福泉峪给苏迎春送信。孙爱玲怀了身孕,不能一块走,苏迎春只好依依惜别,外出躲了起来。

果然,天不亮,“冷面胡”领着团丁进了福泉峪,直接闯进苏迎春家中。自然没有找到苏迎春,却把孙爱玲五花大绑起来拉走了。整个小村子陷入惶惶不安中。

没想到,刚过晌午,孙爱玲又被放了回来。村里人说,是罗大贵交给“冷面胡”好多钱,给赎回来了。罗大贵亲自把孙爱玲送回家,还再三表白:“俺做这个保长是身不由己!可俺不干,谁为村里乡亲们做事啊!亲不亲,一村人。放心吧,‘冷面胡’再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又专门来到麦香家,话里有话地对麦香娘说:“大嫂子,俺大兄弟当过农救会副会长,今后可得小心了!”可陈元仁照旧去乡里上班,“冷面胡”并没有动他。麦香娘也纳闷,悄悄问丈夫,陈元仁这才说出缘由。

原来,陈元仁上班的乡公所跟民防团同处一个大院。民防团团长“冷面胡”是个身高臂长、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本姓胡,因为阴险歹毒,人送绰号“冷面胡”。他曾在韩复榘手下当过兵,混到连长的职位,后来因为韩不战而逃,被蒋介石军法处置,部下作鸟兽散。“冷面胡”便解甲还乡,做了民防团团长。

“冷面胡”有自己的宅院,高又阔的大门楼,两边各有一尊大石狮子,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看家院的把门一开隆隆作响。内里四合院的建筑,正房跟厢房,都是青砖到顶,黑瓦覆面,雕镂门窗,十分气派。“冷面胡”打小死了爹妈,从军后在济南娶了一个叫水仙的青楼女子为妻。“冷面胡”对外人铁石心肠,对水仙却宠爱有加,水仙要天上的星星,“冷面胡”也搭梯子给她摘。团部没事,“冷面胡”就召集人陪着水仙搓麻将。一日,水仙手气大好,连赢几局,正得意之时,忽然手捂肚子嗳约起来。“冷面胡”忙问咋了,水仙说是肚子疼,且疼得越来越厉害。“冷面胡”赶忙命勤务兵去请大夫。副官说:“还用出去请吗?乡公所里的陈元仁懂得医术,把他喊来看看就行。”“冷面胡”立命勤务兵去喊陈元仁。陈元仁把了脉象,又仔细问了水仙的饮食,开出一剂方药,无非是附子、白术、干姜等寻常药。“冷面胡”着人抓来,熬汤服下,不出半个时辰竟好了。“冷面胡”对陈元仁大加赞赏,从此之后,便多看一眼。

不久,民防团奉命清剿沂山北麓的一小股土匪,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冷面胡”和兵卒带着战利品凯旋而归,走到衍德庙东三里许的拦马山沟底时,遭遇了一股日伪小分队的袭击。日伪军居高临下,机枪、步枪一起发射,密集的火力把“冷面胡”和他的兵卒压在了沟底。“冷面胡”及部下猝不及防,加上武器装备差,打一发子弹,拉一次枪栓,火力明显不济,不长时间就死伤过半。眼看全军覆没,“冷面胡”拉了几个亲信,躲过密集的子弹,从一个小山口突围出去,隐入了拦马山以东的香炉山。香炉山绵延几十里,沟壑纵横,树木茂密,“冷面胡”等自然是鱼归大海,逃过一劫。“冷面胡”元气大伤,自然不甘心。他流窜到济南,依托原来的旧部好友,又搞了十几条枪,还有两把大匣子。这期间,青楼出身的水仙竟跟村里的一农救会员好上了。抗战胜利,驻扎当地的八路军队伍战略转移后,曾被新政权镇压的地方势力卷土重来。安乡长为掩护干部转移,遭土匪杀害。“冷面虎”也耀武扬威杀了回来,清乡团取代了乡政府。水仙畏惧自杀,“冷面胡”便把所有仇恨都撒到农救会身上,疯狗一样,天天清剿共产党,捕杀农救会会员……

听着丈夫的述说,麦香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被一个杀人魔王控制,她预感到丈夫已陷入一个可怕的境地。其实,陈元仁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冷面胡”暂时不会动他,因为他有恩于他,还识文断字,有用。不定哪一天,自己就是下一个苏迎春。

几个不眠之夜后,陈元仁决心坚辞乡文书的差事,回家种田。陈元仁心惊肉跳地走进了清乡团大院。

院子里站满了持枪的兵丁。“冷面胡”正在向团丁训话:“……老子打过鬼子,是功臣!他妈的,农救会占了俺的家产,霸占了俺的女人,此仇不共戴天!俺是恩怨分明的人,对俺有恩的,要啥都行!站在俺头顶上拉屎的,俺也绝不轻饶!弟兄们好好跟俺干,俺亏待不了大家。今天猪肉炖粉条伺候大家,还有烧酒,大家尽管吃!尽管喝!解散!”还没忘了再捎上一句“妈的”。

进了屋,“冷面胡”把腰里别的两只乌黑发亮的匣子枪往桌子上一扔,“妈的,这玩意儿可不是吃素的!”看一眼陈元仁,“老陈,好好跟俺干,亏待不了你!”

陈元仁低声下气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冷面胡”眉梢一竖,“老陈,你是不是共产党?”

“不是,不是。”陈元仁赶紧表白。

“是农救会员,还当了副会长!”“冷面胡”劈头盖脸道。

“……”陈元仁一声没吭。

“妈的,农救会!全是婊子养的!我要一个一个全收拾了他们!”“冷面胡”眼露凶光,凶神恶煞一般。

陈元仁已两腿发颤,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冷面胡”却不再说什么,把陈元任晾在一边,喊来几个部下吆三喝四搓起了麻将。“冷面胡”手气不错,开盘就赢了不少钱,恣悠悠哼起了小曲儿。陈元仁看是个机会,陪着小心说:“胡团长,俺的事恁再考虑,俺先回家了。”

“冷面胡”扭过头,冷笑了一声:“哼哼,不干也好。可今天就不要走了!俺还要让你看一出好戏。勤务兵!”

“到!”应声进来了一名勤务兵。

“传俺的令,紧急集合!”“冷面胡”把麻将一划拉,站起身厉声吩咐道。

院子里响起队伍集合的声音,“冷面胡”铁青着面孔出去了。

恐惧中,陈元仁听到“冷面胡”在安排抓人的事。“冷面胡”恶狠狠地吼道:“行动要快,一个不剩!”

一阵刷拉拉的脚步声,队伍出了大院子。

陈元仁想回前院,被留守团丁挡在了屋内,他只能心惊肉跳地听天由命。食堂里的老陈悄悄走了进来,拍拍陈元仁的肩膀:“一家子啊,不瞒恁说,今天晚上‘冷面胡’是去抓农救会员,抓了来都要这样……”老陈作了个砍头的动作。一股凉气从陈元仁后脊升起,他深深地打了个寒颤。

“那俺怎么办?老哥,咱可是本分人,不愿意在这里招惹上是非啊!”陈元仁已带了哭腔。

“有啥办法?跑是跑不掉的,院子里外都有把守的!俺也不愿意在这里看打打杀杀,减寿啊!”老陈叹口气,又问:“‘冷面胡’咋跟恁讲的?”

“他说让俺看完了戏走,可是看杀人的戏?”陈元仁战战兢兢道。

“大概是吧。恁最好还是早一点回家,这里不是好待的。”老陈再嘱咐一句,出了屋门。

一个时辰不到,就有人进了院子。陈元仁从窗户棂里看到,有五花大绑的人被押进了西厢房。上半夜一直吵吵嚷嚷,不时传来打骂声,还夹杂着哭叫声。整个晚上,陈元仁心惊肉跳,和衣而卧,睡意全无。

翌日凌晨,东窗刚放亮,院子里骚动起来。只见匪兵从西厢房里拉出了七个五花大绑的人,在院子里站成一排。“冷面胡”一袭黑衣,头戴灰色太阳帽,两只匣子枪挂在腰间。他喊了一声“他妈的”就开了腔:“风水轮流转,今日到俺家!你们也曾经是很风光的人,可好日子到头了!今天俺要送你们全部上西天!给俺全拉到北涝湾!”匪兵们两人一个,架起来就走。有两个要挣扎,挨了几枪托,也一块被赶着走了。勤务兵喊出陈元仁一块随着队伍行进。

大街两旁站满了乡里乡亲,叽叽喳喳的声音,搅在扬起的尘埃中,混沌一片。“冷面胡”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马蹄踏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在深秋的街面上回响。陈元仁跟在队伍后面,头使劲低垂着,怕见任何熟人。

北涝湾是衍德庙北的一片涝洼地,上百亩的面积,长满了茂盛的芦苇、香蒲和水柳,一片片水汪像张开大口的巨兽。

队伍停了下来。“冷面胡”下了马,两手在胸前作了个揖,高声喊道:“乡亲们,俺先给大家请安了!对不住了!让大家受惊了!俗话说,怨有头,债有主。俺今天是报家仇,雪家恨,与各位乡亲无关!以后咱们还是好乡亲!”话毕,命令团丁把七个人往涝湾里推。人们这才发现涝湾边已挖好了七个坑。人被推进了坑,“冷面胡”又命令团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铁铲铲土埋人。七个人里面,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呜咽痛哭。土渐渐埋到胸膛,一个个脸涨得黑紫。“冷面胡”又指挥匪兵牵来一头牛犁,套上了耙。围观的人群突然起了哄,一个个惊叫着掩面跑开。残无人道的“冷面胡”要耙犁耕葫芦。陈元仁浑身战栗,死死闭上了眼睛。

先是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是“冷面胡”歇斯底里的狂笑……陈元仁醒来时,周围已经没有了人,几只野狗嗅着腥味,在惨不忍睹的尸首周围转来转去……

昏昏沉沉地往家走。正午的太阳发出惨白的光,抬眼看去又是血一样的紫红,沥沥拉拉淌着血。陈元仁一阵掏空心肺的呕吐,浑身酸软,没有了一点气力,只好在路边的地堰靠着喘息。

从乡公所回家的陈元仁沉默而忧郁,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但一家人能团聚一块,毕竟安顿了一些。

罗大贵倒是精神了不少,依然当着村保长,隔三差五还会到乡上开会。

隆冬天气,正是庄稼人搬粪拾掇地的时候。麦香跟爷一块往卧狼峪搬粪。这是下午的最后一趟,倒完粪,陈元仁让麦香歇一歇,他要收拾一下地边。麦香来到地边荒坡上拾柴禾。忽然远远传来枪声,麦香急忙抱了柴禾往爷身边跑。

枪声越来越密集,依然远远的。陈元仁嘱咐麦香在地里等候,他爬上了一道拐的山顶,好一会儿才下来说:“是衍德庙方向,肯定有队伍跟‘冷面胡’干起来了!走,咱回家吧。”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陈元仁爷俩背影上移开,凄冷的夜色悄悄弥漫了卧狼峪。

当天晚上,罗大贵敲锣打鼓召集乡亲们到罗家大院外的场院里开会。马灯下,罗大贵满嘴喷着热气,向大家宣布:“乡里来信了,解放军解放了衍德镇,大土匪‘冷面胡’被大军抓住了!”底下是一片欢呼。有人问:“是怎么抓住的?”罗大贵眉飞色舞道:“这‘冷面胡’一开始死不投降,指挥手下和解放军对打。可他是什么武器?解放军是什么武器?解放军有机枪,还有迫击炮!解放军往大院里打了两炮,‘冷面胡’的部下就顶不住了,高喊着投降。‘冷面胡’枪毙了一个团丁,也不顶用,不少团丁干脆扔了枪往外跑。看看大势已去,‘冷面胡’换了一身便衣,跟他的两个铁杆部下想趁乱逃走,可跑不出多远,就被人认出来了。解放军冲上去要抓‘冷面胡’,他刚要开枪,一个解放军的排长早拔出枪把他的手腕打烂了,他只有乖乖投降了!那两个铁杆部下也给逮住了!”罗大贵说的口角飞沫,好像亲临现场一般。乡亲们说,抓住这个大土匪,今后就不用再缴给养,就可以平安过日子了。于是大家满意地陆续散去。

陈元仁听说“冷面胡”被捉的消息也感到很高兴,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不怕他再来找碴了。渐渐的,又生出一些不安,想起了被逼“看戏”的情景,心里阵阵发紧,没脱衣就上了炕。

刚一合眼,屋外有人叫他。披衣下炕,推开门,罗大贵跨进了屋:“老陈,大家都在庆祝胜利,你还睡得下安稳觉啊!”边说,在屋当央站定,慢条斯理地说:“老陈啊,‘冷面胡’被活捉了,这是个大喜事!村里要刷写几幅标语,庆贺庆贺!这事你包了啊!”陈元仁一迭声地答应。罗大贵又意味深长地说:“老陈啊,你可是在‘冷面胡’手下干过,一些事还要掂量着办!”说完,腰一弯出了屋门,头也不回地去了,撇了陈元仁在屋里发呆。

第二天一早,罗大贵派人喊陈元仁,在沿街的屋墙上写标语。麦香跟着帮忙,还引来了一群顽童在后面造声势。半天功夫,街上写满了“祝贺衍德乡得解放!”“活捉冷面胡,消灭土匪恶霸!”的标语。

解放军活捉了“冷面胡”后,又开往前线去了。“冷面胡”被押往县城监狱,等候政府审判。县里派来的干部帮着重新建起乡政府和民兵连。罗大贵因为保护党员干部家属有功,干伪保长的事一笔勾销,还被委任为村长。村里人说,罗大贵就是有眼光,会办事,风水轮流转,总是在罗家。

这天上午,罗大贵接到通知到乡里开会。会议是研究如何审判“冷面胡”的。众口一词,就是要立即处决“冷面胡”,为农救会报仇雪恨。县上派来的专员指示说:“我们不光要夺取政权,还要巩固政权!还乡团对我根据地进行大肆反扑就是一个血的教训!我们要从重从快镇压土匪、恶霸和一切反动势力,决不能心慈手软!”乡长强调说:“大家要擦亮眼睛,仔细摸排一下,在我们乡,除了‘冷面胡’和他的两个铁杆子,还有哪些无恶不作的坏分子应该进行坚决镇压?”

一屋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乡长看有些乱,就点名逐个发言,各人说说各村的情况,找出的人选,大家一块定夺,并安排文书做好记录。“冷面胡”跟他的两个铁杆部下,还有三个还乡团头子,很快确定下来。轮到罗大贵发言,他提出了陈元仁。“俺村的陈元仁参加过伪军,还给冷面胡干过事,能不能算一个?”一时没有声音。

罗大贵看有点冷场,补充说:“这个陈元仁看上去挺老实,实质非常狡猾。四一年春,形势最残酷,革命最困难的时候,他参加了国民军。四三年革命形势好转后,他见风使舵,先参加农救会,后任乡文书。还乡团一反扑,他又投降了反革命。安乡长牺牲与他有很大关系!”底下有人附和说:“是啊,他的情况真是很复杂!”罗大贵继续说着:“最不该的是,陈元仁给清乡团报信,逮捕俺村的党员干部!”

专员在笔记本上写了陈元仁,又说:“在旧队伍当兵,可以不计较。在伪公所当差,有没有欺压百姓,有没有犯下人命,这是最重要的!”

“他跟‘冷面胡’的关系非常密切,给‘冷面胡’的老婆治过病!一样是农救会干部,俺村的苏迎春差点被逮捕,他却平安无事,这说明他有很大嫌疑!”罗大贵提供了更重要的情节。衍德庙的村长说:“他给‘冷面胡’的小老婆治病,这事真!”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罗村长看到有人帮腔,分外激动:“‘冷面胡’残杀我农救会会员的时候,陈元仁也参与了,就给‘冷面胡’提枪!”

那个村长说:“他是参加了,很多人见了。好像没有提枪,当时他还吓瘫了!”

专员在陈元仁的后面打了个大大的叹号,提议说:“看来这个陈元仁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重大。大家表决一下吧。”

先是一阵嘀嘀咕咕,罗大贵首先举起了手,衍德庙的村长也举起了手。专员强调说:“现在的形势十分严峻,我们决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但也决不能漏掉一个坏人!否则,不定什么时候,敌人的屠刀就会再次砍向我们的脖子!”话毕,更多的人举起了手。

专员的小本子上确定了七个人的名字,陈元仁列在最后一个。专员作总结说:“今天,我们的会议开得很好。大家发扬高度警惕的精神,挖出了一批罪大恶极的反动分子。政府马上形成报告,交到县里审批,我也马上回县上作汇报。总之,我们要尽快尽早地对这些反动分子进行镇压,保卫我们的红色政权!”

会后,罗大贵对大家说,专员不愧是县上派来的,政策严明,水平真高。大家都赞同说“是是是”。

日头离西山还有一杆子远的时候,一队民兵来福泉峪抓陈元仁,每人都背着长枪。还没走到麦香家,已经引来了十几个看热闹的娃子。领头的是个民兵排长,紧绷着脸,一眼看到正在编粪筐的陈元仁,一挥手,几个民兵一拥而上就把陈元仁按倒在地,七手八脚捆上了绳子。娘正在饭屋里拉着风箱蒸窝头,被眼前的突变吓得目瞪口呆,两只手抓在衣襟上,脸上没有了一点血色。

陈元仁倒很沉着,使劲挺了挺被扭曲的身子对妻子说:“别怕,咱没做亏心事!”欲要再说,已被一行人拖拖拉拉拽出了院子。这是陈元仁留给妻子,也是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句话。

这天下午,麦香约了几个要好的伙伴,到巨梁崮下的树林子里拾柴禾。日头快落山了,大家背着柴禾往家走。

走到庄头,就见人们三人一团五人一伙的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见麦香走过来,把一种复杂的眼光毫不掩饰地投过来。四妹满面是泪,哭着跑来:“三姐,咱爷被人抓走了!你快回家看看,咱娘不省人事了!”

麦香的头一蒙,撂了柴禾,跟着妹妹往家跑。屋里站满了人,麦香娘已苏醒过来,哽哽咽咽地哭泣。二婶扶着麦香娘的肩膀在流泪,几个本家婶子大娘在旁劝解着。二叔急得来回跺脚,一边说着:“咋办呢,咋办呢?”

从大家的述说里,麦香很快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已经十二岁,又经过了太多磨难的麦香,比一般同龄的孩子看事想事都要多。父亲的忧郁,最近传来传去的谣言和消息,使她对父亲被抓产生了成年人才有的忧虑和惶恐。此时的麦香却表现得异常镇静。她走到娘身边,擦一擦娘腮上的泪水说:“别哭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不定准呢!俺到乡上打听打听吧。”大家都认为说的对,又说麦香是个姑娘不方便,还是陈元义去一趟最好。二婶对二叔说“你去吧,打听不出来,就找他姥爷托人问一问,问个准信再回来。”二叔急匆匆地走了。一家人在心存幻想中焦急等待着。

然而,半夜归来的陈元义却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嫂子,不好了!俺哥明天晌午就要被政府镇压了!”

娘问:“镇压是咋了?”

陈元义嗫嚅着:“镇压就是……”

一旁的堂兄说:“镇压就是枪毙,大兄弟没命了!”

一股热辣辣的东西从喉咙喷出,娘吐了一口鲜血就晕了过去。一家人喊的喊,哭的哭。摇曳不定的豆油灯在凄惨绝望的气氛里更加昏黄黯淡。

陈元义摸黑请来了北村的一位医生给娘诊了脉,医生说娘是忧虑过度,急火攻心,导致了气血上逆,吐出来倒无大碍了,只是不要再加忧伤,慢慢调理才好,并开了药方要陈元义抓药。麦香娘听了,哽咽着说:“别费钱了,让俺跟了他一块去死吧!”几个孩子都围着娘哭起来。

麦香忽然想到了爱玲姐:“娘,俺爷为救迎春哥黑着天跑回来送信,俺这就去求求爱玲姐,让她给俺爷作证!”

娘摇摇头:“你爱玲姐快坐月子了,黑灯瞎火的咋去乡政府?”陈元义绝望地点点头:“你二婶的一个堂兄弟也是乡里的人,他都说了,铁板钉钉,再无活命的机会了!”

无眠的深夜,漫长而短促。夜半时分,麦香娘挣扎着下了地,在一个方形柜子里,找出了丈夫跟她结婚时穿的青缎面的长袍马褂。两人结婚时,麦香的爷爷身子骨还壮实,家里日子也过得去,专门请木匠给他做了两色家具,一对椅子,还有这个柜子,并扯了青缎面给儿子做了结婚礼服。举行婚礼的那一天,身穿礼服的陈元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鼻正口阔,英俊中透着憨厚,又是村子里唯一进过私塾的读书人,自然博得不少夸赞。他俩的婚礼简朴又热闹,小小的院子站满了观礼的亲戚和邻居。当夫妻对拜时,两人的脑袋碰到了一起,陈元仁赶忙伸出手在她的额前抚摸了一下,惹得满院子哄堂大笑。洞房花烛夜,陈元仁悄声对妻子说:“俺要对你好,要让你过好日子!”可婚后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丈夫从队伍上跑回来,他们之间没有埋怨,反增了相互体谅和爱惜。原以为田地分了,鬼子也赶跑了,日子一天天好过了,可老天为啥这么不公,还要让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承担土匪恶霸的罪名?土匪,恶霸,那都是些啥样的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自己的丈夫怎么会成了土匪恶霸?村子里没有医生,丈夫懂医道,他治好了多少人的病?丈夫身大力不亏,好同情人,只要吱一声,谁家的忙不帮……她想得头疼欲裂,可一无答案。只是默默地把丈夫结婚时穿的礼服,裁成了褂子和裤子,她要丈夫穿得干干净净上路,也把自己对丈夫一生的恩爱密密地缝在衣服里,让他在那边不寒冷,不孤独。

锣声响起来了,是召集村民到乡上参加公审大会的。饱受战乱,对土匪恶霸本能的憎恨;获得解放,对新政府由衷地拥护,让每一个人都喜形于色,都刻意打扮一下,扶老携幼地往乡里赶。罗大贵特意来到麦香家,先是唉声叹气一番,一再地表明自己是如何地感到震惊和意外,又是如何到乡长面前为陈元仁辩白申冤,可政府证据确凿,又是经过了县上的审批,已经回天无力了,千万不要怪到他这个村长的头上。又很关心地问麦香娘有什么要求,他可以代为转达。娘谢了罗大贵的好意,拿出缝制好的衣服,交到陈元义手里,捎到到乡上给麦香爷换上,让他穿得干干净净地走。

陈元义接过包裹刚要出门,罗大贵咳了一声,满脸是笑地说:“嫂子呀,二弟,是这么回事,乡政府说了,凡是被镇压人的家属一律不准到现场,要村里严加看管,出了事要追究俺这个当村长的责任。嫂子,恁看这事……反正大哥是被执行的人了,家里人到现场脸面上也不好看,这送衣服就免了吧。”陈元义手拿包裹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院子里进来了两个民兵,是执行看守任务的。麦香从二叔手里接过包裹,走到娘的身边说:“娘,俺去!政府不可能不让俺一个小孩子去吧。”罗大贵寻思了一下,点点头说:“小孩子可以去。可是,现场会很惨,你一个小孩子就不害怕?”

麦香一咬牙,倔强地说:“俺不怕!俺是给俺爷送衣裳,怕什么?”

娘一把楼住麦香:“孩子,你就替娘送送你爷吧!”

麦香怀揣包裹,踏上了去乡政府的路。路上三三两两地走着看审判大会的人。为了避开熟人,麦香不走大路,翻山过岭专拣无人的小路走。走在荆棘遍野的山岗上,麦香想起了跟爷在一块的快乐时光。爷在地里挥动着镐头翻地,麦香就在地边上剜野菜,看到挎着满篮野菜的麦香,爷总会露出欣慰的笑容;爷挑了一大担柴禾在前面走着,麦香背了一小捆柴跟在后面,路边荆棘的钩刺挂住了背上的柴禾,麦香拉不动,走不了,满面通红,爷总会放下担子回来接她,还要多走出一段路,好让麦香歇一歇;麦香逃难回来,肚子胀得要破,谁见了都说,这孩子没治了,是爷躲在山上寻草药,让娘打成饼子,才治好了自己的病,谁不说爷是个神医……山风料峭,枯树败草呜呜作响。蓬乱的头发时时遮了麦香的眼睛,脸上的泪水干了,又结成道道的痕,阳光一闪,像血流的影子。

翻过最后一座山梁,远远的,麦香看到衍德庙南的河滩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大道上,仍是三五成群的人,瘦小的麦香不一会儿也淹没在人流里。

弥河滩。用河沙堆起的沙丘上埋了两根柱子,上悬一又宽又长的横幅,上面写了一长串的字,麦香只认得一个“大”字,就是人的肩上横了一条扁担的那个字。

麦香怀揣包裹从拥挤的人群里使劲往前挤,她想看到自己的爷。忽然人群一阵骚动,前面坐着的纷纷站了起来,并且伸长了脖子。一会儿前面的人又坐了下来,麦香终于透过人缝看到了五花大绑的几个人,还看清了爷。爷高大魁梧的身材显得那么矮小,穿着那件补了好多补丁的破棉袄,被一根绳子捆得紧紧的,头使劲垂着,背上插了一根亡命牌,长长的,把爷的腰都压弯了,弯成虾米的样子。麦香使上气力往前挤,希望靠近一点。忽然响起一阵噼哩啪啦的掌声,一位干部模样的人开始讲话。风大,人多,混沌一片,听不清楚,依稀只有“……坚决镇压……巩固政权……”几个陌生的词传过来。台下重又骚动起来,无数个脑袋再一次伸长,麦香又看不到爷了!她不顾命地往前挤,许多大人被她挤得闪在了旁边。就在这时,麦香从人的丛林里,看到爷把低垂的头向上抬了抬,似乎在寻找什么,只有很小的一会儿,身后押解的民兵又把他摁了下去。

忽然人群狂热地欢呼起来,并且拥来拥去,身材瘦小的麦香像一片叶子卷入湍急的水流,被人裹挟着一会儿倒向这边,一会儿倒向那边。人群又刷地散了开来,像决堤的水向四处漫泄。麦香终于看清了被执行的人,就在前面不远的冰河边,站成一排,有两个已瘫软在地。麦香抱紧怀里娘做的衣服,她知道,爷是不能穿着上路了。

麦香痛苦地看到爷正面向自己站着,头低垂着,一动不动,像山野里一根枯树桩子。不知哪来的勇气,麦香高声喊了起来:“爷,爷,俺是麦香!俺是麦香啊!”喊声却被一声枪响淹没了。然而,麦香分明看到爷已经听到了她的呼喊,抬起头正向这边看来。

陈元仁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女儿麦香,那个从降生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好衣服的麦香,刚刚死里逃生又要面对巨大灾难的麦香!他干若枯井、没有了一点湿润的眼睛竟又流下了泪水。陈元仁对自己被政府镇压的原委已经明了。被关押的这天晚上,乡长要七个人在判决书上画押。陈元仁“扑通”跪倒在乡长面前,语无伦次地述说着自己的冤屈。乡长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问:“我们是掌握了确凿证据才上报的!你是不是参加过旧队伍?是不是在伪公所当过差?是不是给‘冷面胡’的婆娘治过病?是不是给“冷面胡”报过信?是不是参与了‘冷面胡’的大屠杀?哪一条也能要了你的命!”连珠炮式的发问,让陈元仁目瞪口呆,不容辩解。他知道自己是万劫不复,罪该万死了。像卸下万斤重担,他反倒感到了一身的轻松!曾经的悔恨和负疚都可以偿还了!然而,一想到将要背着耻辱,还要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活的亲人们,心里又刀割般的难受。他承诺过要让妻子过上幸福生活,可他给了她什么?是无穷无尽的劳累和贫穷?是亲人离散的痛苦和东奔西跑的担惊受怕?是遭人唾弃的反动家属的耻辱?还有那些可怜的孩子,他又给她们带来了什么……不同其他罪犯,他没有判决后的绝望、癫狂和歇斯底里,而是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窒息和恐惧。

一间单独关押的房子里,一位工作人员四顾无人时,对陈元仁问了一句:“老陈,你知道自己是咋被定罪的吗?”陈元仁摇了摇头,没有一句话。“哎呀,老陈啊,你是太老实了!”陈元仁努力地睁了睁眼睛问:“俺是咋被定罪的?”“你真不知道?”陈元仁又摇了摇头。“是恁村的村长举报的你!”那人压低了声音说。“他为啥要这样做?”陈元仁感到强烈的一震。“那俺就不知道了。你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哎,要不是看你是老实人,又是俺姑的大伯子哥,俺才不会冒这么大的险,跟你说这些话呢!反正已经判决了,哪个阎王殿里没有屈死的鬼!”这位工作人员叹息着出了屋子。

犹如死水掷石,陈元仁再也无法平静下去。他仔细回忆与罗大贵打交道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终于明白了是怀恨报复之心,让罗大贵对自己痛下杀手。他既然能对麦香下得了毒手,就绝不会放过他陈元仁。参加旧队伍,一直是心中的悔恨和隐忧;为“冷面胡”老婆治病是情势所逼;陪上刑场,更是威势强迫;诬陷自己给“冷面胡”送信,更是天大的冤枉!可实情只有苏迎春清楚,而他已经躲了出去,至今不见踪影,更没有谁会为自己证明清白。死便死了,可死在自己寄予热望的政府枪下,真是死不瞑目啊!走往刑场的路上,他忽然非常希望看到自己的亲人,可最后还是绝望了。他没有看到家里一个人的影子!他觉得老天真的是要他死,而且不留一点余地。然而,就在他把两眼紧闭,只等早一点脱离这个让他绝望又耻辱的世界时,分明又听到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的叫声,而且是那么真切,那么凄厉!他努力地仰起头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正看到了向着他大喊的麦香。他多想再看一眼自己的女儿,可是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执行的人黑衣墨镜,手持一杆长枪,这种枪射程远,射出的弹头大,打得准,一枪毙命。这是他在队伍上认识的一种枪支。他不禁苦笑一下,命运真是弄人,当了一回儿兵,没开过一枪,就认识了送自己下地狱的枪支!胡思乱想间,执行的人已向他瞄准。“砰!”枪响了,他感到是打在了肩膀上。他看到麦香正睁大恐惧的眼睛望着他,而且张大了嘴巴,还在呼喊着什么。他想喊一声:“好闺女,天太冷,回家吧!”那人拉栓上膛瞄准他又开了一枪,他觉得胸膛一震,有灼热火辣的东西在体内膨胀,可身子仍没有倒下。围观的人惊恐地四散而去,只留了麦香还呆呆地站着,没有任何表情地在沙尘中迷茫。第三枪又打响了,他觉得这次射得很准,就在前额正中,因为他听到吱吱响的子弹,像一粒钻天哨直往脑髓里钻,让他快活,让他的灵魂飘然而起,躯体却颓然倒下,把平静的脸庞埋进了黄沙……

残阳夕照,陈元义请了两个本家弟兄,扛着杠子,抱着苇席,来给大哥收尸。好不容易把僵硬蜷曲的尸体抻直了,卷进席筒,外面捆了白布条,拴了麻绳,两人抬杠,一人随旁照应,逃离了风疾沙狂的弥河滩。

麦香娘病倒在炕,汤水不下,只求速去。麦香尽心伺候在跟前,不敢稍离。四妹在三姐的调教下,已学会烧火做饭,照顾弟弟。大姐二姐虽是出嫁之人,也来探望,多少帮衬一些。一个月后,娘在麦香的搀扶下,终于摇摇晃晃地下了炕。这期间,麦香娘满头乌发斑白干焦,一口好牙尽数脱落。颤颤微微出了屋门,来到院子里,披满阳光的娘,满脸皱纹,双唇深陷,佝偻着腰身,衰迈苍老的形象从此定格在儿女心中。

麦香挺了挺腰板,幽幽地吐出一口气,视线越过低矮的茅草屋,迈过高大的苦楝树,投向深邃的天空。七彩的光环在眼前氤氲,幻灭,最终只剩了空洞一样的深蓝,蓝得惊魂,蓝得让人晕眩……

麦香的童年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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