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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君

放松心情,快乐生活

 
 
 

日志

 
 
关于我

家乡有好多的山,山上有好多的路,好多的山路通向了荒芜,荒芜的地方也总会寻到路。我是在山路上不停行走的人,不知前面是不是荒芜,但相信自己总能找到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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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香的童年(上)  

2016-11-27 10:34:04|  分类: 《守望》小说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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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泉峪的夜越来越长了。从山顶浓密的荆棘丛挣扎出来的太阳,无精打采地望着沟壑里的小村子,扯一片片紫红,在半天里染织成青褐色的衣裳,裹住它苍白的脸庞。静寂的小村子,几乎没有炊烟,也没人挑着水桶去河湾井上汲水,罗家大院响起的几声狗叫,因为缺少同党的呼应,显得急促而仓皇。

巨梁崮南坡下,藏匿在窝狼峪七道拐的豁鼻子夫妇却十分得意,毕竟白天是人的世界,对于野兽来讲,黑夜才是它们的舞台。不消说尖锐如刀的牙齿,轻捷如飞的四肢,单是那蓝幽幽的眼睛,便是在最深沉的暗夜里,也如明烛一般,让所有的生物望而生畏,颤栗悚然。七道拐,是窝狼峪里犬牙交错的七道山梁,而豁鼻子夫妇就住在最里面一道拐的山洞里。两口子来此定居已有些年头了,它们的后代长大成狼后,皆另寻住处和领地,它们是这儿的土著。两口子近来日子过得很舒服,首先是饮食的改善,经常有肉食可以饱餐,且不用费多大的力气。巨梁崮方圆十几里地内,都是豁鼻子的地盘,几个村落的乱葬岗,不间断有丢弃的养不活的娃子,虽然都是骨瘦如柴的干瘪,吞咽着夹杂了细嫩肉质的骨头,牙齿格格作响的声音,不啻一种动听的伴奏乐,更激起饕餮大餐的野性快感。天不亮,豁鼻子夫妇即嗅到了福泉峪村南乱葬岗传上来的诱狼腥味,便一前一后顺沟而下。距村子几百米的一片小山凹,碎骨杂陈的洼地里,果然弃了一具孩童的尸体,光光的,没有什么装束,自然也是瘦骨嶙峋的可怜。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多了具成年人的躯体,一领破席胡乱地裹扎,席筒的一头露出两只黑干的脚掌。豁鼻子狼警觉地靠近,嗅了嗅,老练地判断出,的确是一具没有了活气的尸身,然后毫无兴趣地弃之而去,来到娃子的酮体前。它的妻子已怀孕,需要更加优质的食物滋养。夫妻俩低下头呜咽一阵,是获得食物的庆贺,也是对逝者亡灵的祈祷,然后犹如祭祀完毕的人类分享牲醴一般,快活地用膳。血红的日头升上东南方的山围子,黑暗从最后一道山拐子散去的时候,豁鼻子夫妻结束了大快朵颐的早餐,准备凯旋。豁鼻子对着远处还在朦胧寂静着的村子,威严低沉地吼了几声,是一种享受美味后的惬意,也是对这个世界的一种轻蔑和示威,然后与妻子首尾厮磨着大摇大摆回家而去。

几声狼吼终于把福泉峪惊醒了。

嘎啦一声,从罗家大院厚重的门楼后走出一个弯腰驼背的人。秃头顶,塌鼻梁,两撇直愣愣干硬的山羊胡,令人发怵的是塌陷的半边脸庞。据说是前些年,他深入七道拐,偷袭豁鼻子狼的爱崽,为豁鼻子所伤。破了相,又因为嗓音沙哑,人送“破锣”雅号。罗家在四邻八乡算是大户,有深宅大院,雇着长工,租着土地。知根知底的人清楚,罗家有不光彩的发家史。“破锣”的父亲,十几年前在三十里外的大崮做过“绺子”,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十年前县治安大队围剿大崮,“破锣”的父亲在混战中被打死。“破锣”的老娘却是个了不起的女人,靠着丈夫为他积攒下的一笔财富,再加上她为人尚好,不但把“破锣”兄弟二人抚养成人,还成为福泉峪的首富。“破锣”的大哥罗大贵是罗家大院的大当家,最擅见风使舵、八面玲珑,人送绰号“罗大鬼”。罗大贵生养二女一子,两个女儿都已嫁人,且日子都过得体面。儿子罗世雄比之于父辈,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瑞兆。目今在驻吕匣店子国民省政府里谋了一份差事。每每回家来,骑了高头大马,一身干净笔挺的官服,很让村里人眼晕。“破锣”则是个名声扫地的人物,尤其是小孩子,更把他看作瘟神。不光福泉峪,就是周边的村子,大人哄孩子往往把“破锣”搬出来做杀手锏:“听话!不听话让‘破锣’把你领走!”“破锣”就是个人贩子。越逢歉年,生意越发的好。看今天早上的装束,熟悉他的人自然明白,又有买卖到手了。“破锣”腰里缠了那根牛皮筋的腰带,后脊背了半袋子米粮,脚蹬一双翻毛牛皮鞋,浑浊的三角眼笑眯眯盯着地面,晃晃悠悠,无常鬼一样的狰狞。这两天,连着几单业务让他快活得寝食不安。衍德庙集上,几乎白捡了一个自插草标卖身的大姑娘,转手卖给牛耳朵岭的老光棍马大孬,两块白花花大洋,外加一袋黄澄澄的小米收入囊中。村北头齐三家的二小子养不起,捎到南麻集,寻了个人家,净赚了两升高粱米。顺便敲定了一笔买卖,今天又是一桩美差。

“破锣”爱喝卯时酒,温热的一锡壶烧酒下肚,腿脚上劲,赶路不乏。酒足饭饱的“破锣”下了东崖的石铺路,又迈上河沟里的石板桥。桥大约是祖宗们落户时搭起的,几块卧床的大石头,上面铺了厚厚的青石板,一体的黧黑。石板上泛着清幽的光,桥下的河水慵懒地流淌,没有一丝生机,就像这死气沉沉的小村子。脚步匆匆的“破锣”下了桥,跨上去西崖的石铺路,过一道之字拐,就是去麦香家的那条胡同。

天蒙蒙亮,麦香便起了炕,她惦着河崖上那棵老榆树。不知是哪一年,一粒榆钱子落到了崖边的罅隙里,扭曲着生出了这棵榆树,身子老远地探向石河,在风来雨往的河套里打发着自己的日子。老榆树很丑陋,皲裂的树干,弯曲的树枝,但春天的榆钱夏日的叶,却是河岸人家的爱物。春荒时节,满树盛开的榆钱子更让人馋涎欲滴。现在是早春,发芽开花的除了桃杏树,就是旮旮旯旯、零零星星生出新叶的苦菜、荠菜、婆婆丁,而这些都被饥饿的村里人天天搜刮着。只有老榆树因为生的高险,才侥幸在树梢上留下几枝榆钱子。七岁的麦香有着惊人的攀爬天赋,四岁能上树采桑葚,五岁敢攀崖掏老鸹。只要能搂得过的树她都能上,而且从没有失手过,弟弟也便少不了各种鸟儿来玩,柳莺,画眉,斑鸠,喜鹊……每次爬树,娘知道了都会骂她,没有闺女样,像个野小子。爷却说:“山里长大的孩子野一点好!”老榆树在半空里送来淡淡的榆钱香,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的麦香,自然不能放过这上天的馈赠。在腰间掖了一只青布兜,手里打了口唾沫油,两只小手往大树一把,两脚一腾,牢牢贴到了树上,然后噌噌噌,眨眼工夫就窜到了榆钱包围的树冠里。榆钱正好的时候,薄薄的羽翼,鼓鼓的种籽,嚼在嘴里甜津津、滑溜溜,白面馒头也没有它美味。小麦香先把肚子填满,然后上下左右前后的腾挪,采摘,不消半支烟功夫就采满了兜。然后在一支稍粗的枝干上坐下来,歇一歇,喘口气。

这时,弥漫在河套里的雾气已经散尽,小村子从混沌中苏醒过来,哗啦啦的溪水在晨光里唱起欢快的歌,却不见人的影子。往年早就蹲了石板上浆洗的婆娘媳妇也不见一个。肚子都喂不饱,哪有闲工夫讲究穿戴?倒有几只白鹅灰鸭在戏水洄游,偶尔曲颈向天,发出几声呱呱嘎嘎的怪叫,证明着自己罗家的身份。存不下万石粮,不养脖子长。也只有罗家才有享受“脖子长、腚里下”的口福。小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隔河而居。东岸上住的大多是罗家;西岸上住的多是陈家。一辈辈口头传承下来的家谱上说,罗家、陈家都是明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底下迁徙来的,祖宗们都是一肩挑了全部家当,携妇将雏来到此地。老榆树下游二十几米处有一口水井。听老辈人说,原有一口好泉眼,水质清澈,常年水涌不断,福泉峪因此而得名。后来罗陈两家在泉边砌池作井,共同享用。而今虽连续几个月雨雪不见,井水纹丝不减,清亮如昨。离水井不远的下方,是连接东西两庄的石桥。一个佝偻猥琐的黑影从桥上匆匆闪过,眼尖的麦香却一下判断出,那是人贩子“破锣”!远远看见“破锣”去了自家方向的胡同,麦香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立变,抓起黑布包的提带套到脖子上,小手脚一阵忙乱下了树,便飞也似的回家转。心口突突跳着:娘要把俺卖给人贩子了!

虽然只有七岁,但麦香的乖巧伶俐却不输大人。这些天,来村里收给养的队伍越来越勤。大前天,三个当兵的闯进院子,翻来翻去,把二叔藏到破泔水瓮底下的谷子种搜了出来。二叔苦苦哀求不让拿走:“恁把俺的种粮拿走,俺还咋种地,咋养活孩子?”一个当兵的呵斥道:“军队没饭吃,谁给你们打鬼子?”二叔狠狠心,置病恹恹的老娘不顾,一家人逃荒去了。麦香家更是艰难,爷被派去当兵,没个男人照顾,麦香姐妹四个,还有不满两岁的弟弟石头,五张口对着娘要饭吃。缠足的娘根本照护不过来,去年秋后把大姐许给东乡一户人家当童养媳;三个月前,刚扑十岁的二姐又寻了婆家。那时,麦香就有种预感,下一个就该轮到她这个三姑娘了。村里好几个女伴儿都寻了婆家,或者典卖出去。家里好几天少动烟火,娘的脸色苍白而沉郁。好在麦香聪明伶俐,知道讨娘欢喜,又肯干活,推磨,烧火,剜菜,拾柴,抵上大孩子勤快,当娘的便舍不得推出去。可还有个四姑娘,更要紧的是下面还有个带把儿的小子石头,那是陈家的命根子,无论如何是不能有闪失的……终于轮到自己了!这样想着,小麦香跑得更快了,从“破锣”身边擦过,差点把他搡倒。“破锣”刚要发作,一看是麦香,笑眯了眼睛喊:“跑啥?有你跑的!”

冲进破败的门楼,拐过影壁,跑进烟熏火燎黑得发亮的南屋,麦香一头扎进土炕上窝着的嬷嬷怀里,没有一句话,只是呜呜地哭。闹得嬷嬷手忙脚乱,一叠声地问:“咋的了,咋的了!”

说话间,“破锣”已经走进院子,隔着破门板子,向麦香的嬷嬷打招呼:“大婶子,吃过饭了?大妹子呢?”

北屋的麦香娘闻声出了屋,怀里抱着石头招呼说:“来了,二哥!”

“破锣”便背着半袋米粮进了北屋。

嬷嬷明白了,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枯枝般的手在麦香的脑袋上摩挲:“孩子,你娘是没办法了!”

北屋地上放着一只盛粮食用的升,里面倒满了高粱米。“破锣”赞不绝口地说:“你看这粒实多实成,没有一粒秕子!一升,看好了,一升,还冒了尖!”麦香娘看看升里的高粱米,看看蜷曲在墙角的四姑娘,再看看怀里的石头,点了点头:“这孩子……恁现在就领走吧!”“破锣”咧咧大黄牙:“这就好!赶早了,闺女还能在她新家吃晚饭!”

麦香娘把石头放到里间炕上,跟“破锣”一块出了屋。四姑娘突然跳了起来,惊恐地叫着出了屋门。躺在破席子上的石头直着嗓子嚎,上气不接下气。

南屋里,祖孙俩哭成了泪人,嬷嬷正给麦香拢头,过年都没舍得拿出来的一根红绾纲,分作两截,缠在梳理得纹丝不乱的小辫上。“破锣”说:“哭啥!三闺女有福!那人家可富有了,吃不完的米面!掉进福囤了!”嬷嬷说:“俺这个孙女最招人疼,又懂事,又能干,舍不得啊!”“破锣”说:“越舍不得,越要给她寻个出路不是?都守在一块,还不是饿死?东庄罗四家死绝户了!罗四昨儿晚上咽的气,连个送葬埋土的都没有,还是俺找了俩人拖到乱葬岗了事。这年头,死个人还不是死只家雀儿!”娘擦擦腮边的泪说:“甭哭了,早晚的事儿!麦香不走,早晚饿死,还搭上她弟弟!”边说便从炕上的笸箩里取出一双蚕丝绣蝴蝶的新鞋子,给麦香穿上:“路子长,新鞋跟趟!”四姑娘嘤嘤地哭着,有气无力。麦香看看嬷嬷,看看四妹,再看看娘,听听北屋里哭得似乎要断气的弟弟,抹抹腮上的泪,点点头说:“俺走,这就走!逃活路去!”

“破锣”裂开黄牙大嘴说:“看,这闺女就是懂事!有福!”出了大门,“破锣”鸭着嗓子说:“走南山小路,翻过鹁鸪崖,走官道!”麦香回看了一眼送行的人,再看看熟悉的破院门,眼里没有了泪水,不声不响地跟在破锣身后,向着南山沟走去。

沿着窝狼峪东岭的山路,一袋烟功夫就到了山顶的围子墙。破败的围子墙内生长着浓密的柏树,柏树深处有一个深深的洞穴,村里人叫皮虎洞。就在前几天,听说鬼子进村扫荡,村里人一窝蜂地往南山奔,往围子墙里涌。没有男人的照护,最是凄惨。麦香娘怀揣石头,一只手里拽着四姑娘,边跑边哭边骂:“生下这些冤家干啥用!”麦香虽小,常跑山路,不会坠脚,还帮着照护嬷嬷。有哮喘病的嬷嬷可遭了罪,好不容易捱进山围子,就躺到地上喘作一团,吓得麦香哇哇大哭。“破锣”沙着嗓子骂道:“作死的妮子!招来鬼子,全庄人没了活路,你陈家赔得起!”

围子墙东面有一条小径通到前面山下的东崮村,此时却呼啦啦跑来了一些人。一个汉子赶在头里,边跑边喊着:“不得了了,鬼子杀人了!”“破锣”一把扯住问:“鬼子进村了?真杀人了?”汉子甩开手,大喘着气说:“抓猪拖羊,点火烧房,开枪打死了何武、刘麻子,糟蹋了刘家张家俩闺女,还下药毒杀了十好几人,惨死了!惨死了!”说毕,呜呜大哭,后面的人也哭叫一团……“破锣”往东南方向瞭瞭,股股浓烟升起,嘴里骂道:“狗日的鬼子!大不了不走官道,走石瓮沟,爬小摩岭!”回身扯过麦香:“看什么看?奔命去啊!”

石瓮沟十里长,不见人家只见狼。石瓮沟沟深林密,一条羊肠道在浓密的灌木丛里弯曲着向前延伸。“破锣”常年在外奔路子,练就了一双好腿脚,虽然上了些年纪,走山路却如履平地。面黄肌瘦的小麦香哪里跟得上他的腿脚?刚开始路子宽一些,“破锣”走一段路,待要看不见麦香的时候,就停下来抽两口旱烟,等一等。随着路子越来越难走,灌木丛也越来越密,他觉得有点不保险。小妮子太瘦小,这山沟经常有豺狼出没,保不定哪儿窜出一只狼把她叼了去,就白搭一升高粱米了。“破锣”看看瘦小的麦香,顺手解下腰里的牛皮筋绳子,在麦香的右手腕上缠了两道,打了个结,另一头扎在腰间,喊了声:“跟紧了,快走!”牛皮鞋踢踢踏踏在前面开了道,瘦小的麦香像一片轻飘的树叶,拖在后面,不停脚地赶。

忽然,前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在空旷的山野里,显得格外惊悚可怖。麦香一阵紧赶,挨到“破锣”身边。“破锣”骂了声:“大白天见鬼了!谁在这野地里嚎丧?”然后看见一位瘦骨伶仃的中年妇女蹲在地上,地上蜷曲着一堆破衣裳,走近了,原来是她倒毙路边的男人。“破锣”显然认得那女人,停了停脚:“哭就哭醒了?还是趁早赶自己的路吧!”女人抬起头,一双泪眼哭成了红桃:“俺不能让他晾在野地里!”从丈夫手里取下拐杖,慢慢立起身子,摇晃着往路边的地里走。她要给自己的丈夫掘坑下葬。“破锣”摇摇头,叹口气:“自己走路都打摆子,还顾得上一个死鬼!”说吧,再不理会,拉着麦香急匆匆赶路,生怕死鬼缠上身。西面的山梁上传来一声野狼的吼叫,高昂而兴奋,在山谷里悠长地回荡。麦香头发炸,身发凉,不敢放松,紧随在“破锣”身后,荆条拉,棘子挂,两条裤腿慢慢开了花。

走出石瓮沟,“破锣”停下脚,拍拍麦香的小脑袋夸奖说:“小妮子,还行!走路挺赶脚!”便去解拴在麦香手上的绳子,边解边嘟囔着:“咿,手肿了?用手搓一搓!”麦香胆怯地看了看“破锣”,左手托起没有知觉的右手,搓一下,疼得嘴唇一咧。“破锣”从腰间的布袋中取出一块烙饼,咬下一口,咯嘣咯嘣吃得放香,看看麦香眼里遮不住的饥饿相,捏下一块,递过来:“吃两口,攒攒劲,好过山。”

翻过小摩岭,涉过弥河,东岸是个很大的村子。当庄一条街,两边有店铺,中间儿是稀稀拉拉的赶集人,地里出的,树上结的,人工做的,杂七杂八,胡乱摆放,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倒也显出一些生气。看集市的模样比衍德集大出许多,拖拖拉拉半里多长。麦香跟着爷赶了两回衍德集,卖山果,卖娘做的勾勾鞋,换回急用的油盐火柴。每回儿都在一家亲戚吃顿晌饭。亲戚家开着馒头豆腐坊,雪白的馒头,半碗热豆浆,是麦香享过最好的口福。这集上也有家豆腐坊,此时却围了一圈人,几位荷枪的国军围着店掌柜的吵吵嚷嚷。店掌柜哭丧着脸喊冤叫屈:“老总,恁看这集上叫花子成群,哪有买卖?俺实在拿不出治安税!”当官模样的叫骂道:“老子在前方卖命,收你几个臭钱,还不爽快,等挨枪子啊!赶紧的,不拿钱,就搬豆子和豆腐!”

“催粮逼款好赶先,见了鬼子完儿完。有本事跟东洋人比划去!”“破锣”很不屑地嗤的一笑,牵着麦香绕过人群,继续南行。不远处是家馒头坊,笼屉里没有几个白面饽饽,却围了好几个面黄肌瘦的小要饭的,一个个嘴里唱着:“掌柜的行行好,给个馒头就吃饱!财神保恁发大财,国军保恁无烦恼……”卖馒头的极不耐烦挥挥手:“去去去!这年头,今天脱下鞋和袜,明天不知道穿不穿!俺哪有心思去行好!滚远点,滚远点……”

走过闹市,来到大集的最南端,羊咩猪叫臭气飘,原来是牲口市。“破锣”领麦香来到一个赶驴车的人跟前,叫了声“侯三”搭起了腔。侯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麦香,操着浓重的沂水口音道:“太瘦小了!人家要的是干活的,相中相不中还两可之间……”然后两个人嘀嘀咕咕攥拳、掰指头,好像还起了争执。最后,侯三从车上取下一袋粮食,又往“破锣”手里塞了一些钱币。“破锣”极不情愿地接过:“利源号?换成民生券吧!破桑皮纸玩意儿,擦腚嫌柴,谁要?”侯三像是很为难:“俺这儿就发行这玩意儿,不要拉倒!”“破锣”很无奈地把“桑皮纸”揣到怀里,咕哝着:“好歹比烧纸强!”走到麦香跟前:“闺女,俺就送你到这儿了。你有福,侯叔赶马车来接你了!”侯三灰眉乌嘴地嘟囔着:“真是倒霉透了!赶了一趟集,碰上收税的,白折了半匹猪崽子!”指了指驴拉排子车上的柳条筐吩咐麦香说:“蹲到里面去,赶走!”

麦香听话地爬上驴车,柳条筐里浓浓的猪屎味,也顾不上了。那侯三摔了一下鞭子,车子晃晃悠悠跳动起来。道路不平,车马难行,晃得厉害,可身疲力倦的麦香很快便睡着了。恍惚中,她回了家,院子里堆满了金黄的玉米,灶膛里的大锅上,满屉的白面饽饽冒着热气。她跟四妹,还有嬷嬷,围坐一起,使劲地吃,开心地笑……院子里的那棵杏树,结满了黄橙橙的杏子,她哧溜溜爬上去,采一个又一个,满地都是黄色的杏子……忽然她两手一松,从树上跌了下来……等麦香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来到一个陌生的村子,坑坑洼洼的街面,两边稀稀拉拉堆着几家茅屋,却挑着几面小旗子,大约是些小铺子。刚从排子车上下来,麦香浑身酸疼,冷得发抖,两腿麻胀,脚底针扎一般,几乎迈不开步子。太阳已经没入山顶,涌起一片紫红的云霞。一天的奔命颠簸,让幼小的她神志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又将去向哪里。

侯三把麦香领到铺子里,然后进了柜台的里间。一位店伙计看了一眼麦香,问声渴了吧,不待麦香言语,便去里间端出一碗热水放到麦香面前。麦香感激地去捧那碗,却烫了似的缩回来,再看右手肿得像发面饽饽。侯三又走了出来,换了一身挺括干净的衣服,吩咐了店伙计几句,便领着麦香出了店,向着紫云沉沉的方向走去。

 

行过长长的山野小径,转过一座山梁,走进一道狭长的山口,侯三指着远处半山腰上的小村子说:“新家快到了!”侯三两腮瘦削,高颧骨,形如猴貌,却口才不孬,不管疲乏的麦香爱听不听,絮絮叨叨说着村子,还有这个新家的情况。

小村子叫芝麻峪,沙冈梁子山,肥田不多,好种芝麻。几十户人家藏在一个锥形山谷里,向南敞亮,是谷口,向北窄狭,一条大山阻断。新家的主人姓马,人呼马爷,是十里八村最有本事的人,会拳把式。老婆姓杨,模样俊,桃花颜,又爱打扮,所以落了个杨桃的美名,就是脾气躁了些,爱摔天砸地。一个儿子,叫缰绳,刚五岁,胖得像肉丸子,特淘气……

村里的房屋依山而建,北高南低,街巷凌乱,曲曲弯弯。侯三领着麦香拐过一个巷口,在一堵石砌高墙大院前停了脚步。黑瓦挑檐的大门楼,两扇厚重油漆乌门,门边有一棵核桃树。侯三在墙外喊了声:“杨桃,人来了!”

随着大门哐啷一声响,一只红毛狼狗蹿了出来。“虎子,不认识了!”侯三喝道,那狗闻声低下头,嗅了嗅侯三,又去嗅麦香。麦香已经浑身颤抖,大大的眼里满是惊恐了。“虎子,回来!”随着院子里一声高而尖的叫声,狼狗刷地蹿回院子。再出来的就是被侯三称作杨桃的女人。三十多岁的年纪,乌发云鬏斜脑后,鹅蛋脸,挺鼻梁,弯弯娥眉下一双猫一样机灵的圆眼睛,闪烁着灼人的光。看穿着,耀人眼,上着彩线勾边石榴红的大襟袄,下穿葱心绿的贴身裤,双腿裹的是海棠红的棉纱布,三寸金莲登的是一双五彩丝线攒花鞋,可惜了两只屁股蛋子过肥大,坠得上身长,下身短,有一比鸭子成精幻人形,又恰似企鹅得道作了仙。

看一眼躲在侯三身后的麦香,杨桃娥眉微微一囧,鼻子里哼道:“哪里来的叫花子!”侯三搭手往杨桃的屁股蛋一捏:“家里说话。”

走进大门,正对的影壁墙上嵌了大大的福字。麦香在罗家大院见过这个字,而且知道它就是穷人富人都祈求的好东西。只是穷人家如何虔诚,这福字也不会轻易驾临,倒是受不完的穷罪!这意识已经深深刺入麦香的心田,所以每当母亲燃香拜佛祈福之时,小麦香即便听话地帮这忙那,内心里总是疙疙瘩瘩。

院子很深,分前后两院,前院正北是三间大房两边挂耳屋,一棵大榆树遮了半个天空,上面榆钱花稠密如云伞。西边几间厢房,房前一尊大石磨,一只大公鸡领着几只鸡婆在磨道里姑姑哥哥寻食吃。杨桃领着二人沿着石板铺的甬道,走向堂屋门口,门口两边各有一棵石榴树,奇里古怪,嫩芽初显。走进屋,长这么大的麦香第一次见到摆设这么整齐的房间。地面铺了青砖,平整如砥,正面北墙一挂红脸持刀的关帝爷神像,神像下是紫黑檀木条几,几上正中一尊香炉,香炉两边摆放着大小不等的坛坛罐罐。几前一张八仙桌,四角雕花,艳红漆色,与红脸关公相逼,给人一种刺眼的不舒服。桌子两边各一把官帽椅。里间摆着橡木圆桌,周围几只橡木圆凳。东山墙靠南首,有一道紫花垂帘掩房门,是内室。

杨桃示意侯三在上首官帽椅上坐了,自己坐了下首。侯三掏出乡下稀有的烟卷,弹出一只,衔在嘴上,杨桃推过一匣火柴,侯三接过,擦着火吸一口,圈圈烟雾在他的小脑壳上盘旋。

杨桃把麦香叫到跟前细细地看:“模样还周正,就是忒瘦了!”

侯三长吸一口烟,再徐徐吐出几个白圈圈:“为这个孩子,俺是操碎了心!可遇不可求,生日时辰跟缰绳全对付!你不是还指着她带子嘛!”原来杨桃买丫头有个条件,必须生辰八字跟她的宝贝儿子相生相顺。在缰绳之前,她生养了几个孩子都夭折了。给孩子起名缰绳,就为了把孩子拴住,可还是不踏实。算卦的说,必须收养一个干闺女,方可带起一个健康儿子。这几句说辞,让杨桃很是动心,便不再计较了,遂问:“哪儿的闺女?可是个孤儿?”

“远去了!临朐那边的。不是孤儿,还有爷娘……”侯三眯着两只三角眼,紧盯着杨桃说。

“麻烦!他家里人找来咋办?再跑了咋办?”杨桃拉长了脸。

侯三拍了下胸膛,下保证说:“没问题!包在俺身上!姊妹四五个,养不过来,巴不得往外送!再说,他们想都想不到是送这庄里!”

杨桃朝麦香一翻眼白道:“来俺家就得听俺的!别想家,也不要对外人再提你那个穷家,更不能逃跑!”然后回过头,对侯三抱怨:“大了的闺女留不住!上回那个,俺白养了大半年!”

“咳!这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多咱远的路,她还能扎翅飞了不成?”侯三猛吸一口烟,却不见烟雾飘出来,喉咙间咕噜噜作响。杨桃可能受不了呛人的烟味,骂了句:“臭死人呢?”侯三赶忙将烧了半截的烟卷丢开,嘟囔一句:“瞎了一支好烟!咋样?还对付吧?”

“对付你娘的球!太干巴了,干动什么活?”杨桃撇撇嘴,露出很不屑的神气。“别了,二嫂,这样伶俐的孩子哪儿找去?穿戴是不好,可干净利索!你看这眉眼多精神,还是双眼皮,随便一拾掇,立马变个俊闺女!唉,可别说,这孩子模样多像你!敢情从你这儿大样扒了个小样!嗨嗨,褒贬是买家,俺懂!丑话说在头里,俺可是出了大价钱,你可不能亏了俺!”侯三连哄带捧加表功。

“骗不了老娘,顶多两升黍子!”杨桃咯嘣脆地说道。

“别别别,三升麦子两升谷呐!俺也不图你的赏,可总不能亏了俺吧?”侯三显出猴急的样子。

杨桃嗤了一声:“就三升麦子!一点儿也不添了!”侯三作出万般无奈的样子:“亏就亏了吧,谁叫咱是为你办事呢!可有一样……天晚回不去了,你可要留个宿。”

杨桃瞟一眼麦香,又飞给侯三一个媚眼:“俺那口子今晚回来,剁了你的脑袋!”说着,又拉过麦香:“咦,这手咋了?咋肿老高?”

“唔,俺问过‘破锣’,是牛皮筋绳子拴的!‘破锣’就不是个东西,人咋能当牲口拴?”侯三回道。

“嗳呦呦,恁这行人都这么缺德!”杨桃奚落说。侯三摇摇头,不去理会,把条几上的一只铜茶壶抓在手里把玩,一边嘀咕着:“二哥又去哪儿淘了这好玩意儿?”

一直站着的麦香,这时更觉右手疼得厉害。杨桃立起身,斜瞅了侯三一眼:“你先歇着,俺把闺女领西屋去。”侯三也立起身,点头哈腰说:“行行行!”

杨桃大屁股一扭,拉住麦香右手就往外走。麦香疼得阿哟一声,她白眼珠一翻:“还挺娇气呢!”

来到西厢房北间。小屋很乱,有跟麦香一般高的大背篓,还有一堆麦穰,像是柴房。杨桃指了指墙角说:“那儿就是你睡觉的地方!毯子、褥子都有!换上那两件衣服,把你这身脏衣服扒了,再不许穿了!丢人现眼!”屁股一扭腰一弯又出去了。麦香单手把堆在墙角的铺盖展开来,潮潮的,带一股霉味,一条暗红色的破毯子,一条粗布蓝面白里子的褥子,里子发乌,有黄褐色的斑痕。麦香在墙角铺了一些麦穰,把毯子铺平,然后坐到上面,拿褥子盖住腿。她想歇一会儿,今天实在太累了。

“二妹子!闺女可送来了!”麦香听到院子里传来女人的说笑声。“来了来了,在西屋!”杨桃答道。“屋里有客人?俺不过去了,先看看闺女。”说话声近,戳戳哒哒走进来一位缠足的中年妇女,高颧骨,薄嘴唇,梳理溜光的浅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她细细端详了麦香一阵子:“嗯,挺俊的闺女,就是太瘦了!”然后亲热地招呼:“叫啥名?”

“麦香。”麦香捧着肿得像馒头的手小声说。

“哎哟,手咋肿成这个样子?俺是你家的西邻,叫俺马婶,以后有事就叫俺一声。可怜的孩子!狠心的爷娘!咋就舍得送出来呢!”说着走了出去。麦香挪到门框边,看马婶的后影一直消失在院门外。北屋里传来杨桃和侯三调笑的声音。麦香浑身乏力,头嗡嗡作响,只想睡去。

忽然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传来:“俺回来了!”麦香赶忙爬起身,从半掩的房门往外看去,当院里站着一个彪形大汉,络腮胡,浓眉毛,大鼻子,最让麦香恐惧的是,大汉身后背了一把亮闪闪的大刀,还有一杆长长的土枪。是杨桃当土匪的丈夫马爷回来了。

杨桃从屋里扭了出来,后面跟了侯三。马爷诧异道:“唔,啥风把侯掌柜吹来了?”杨桃撒娇说:“死鬼,俺不是跟你说了,要买个闺女!人家是给咱送闺女的!”边说边取下丈夫后背的武器,往屋里放。“噢,是吗?闺女呢?把闺女叫来,俺看看!”马爷大声喊。侯三听说,立马向这边跑过来。麦香也开了门,怯生生走了过去。

“咦,这么瘦小,做得了营生?”马爷问。侯三显出委屈的样子:“看看看,跟俺二嫂一个腔调,就这么不相信人!干不了活,俺能送给您!”

杨桃走了过来,对着麦香发令:“这是你叔,还不叫叔!”麦香忙叫了声叔,马爷咧咧大嘴笑了:“还挺口甜!行,屋里去!”

几个人进了屋,杨桃变戏法似的从饭橱里端出几样菜肴,浓浓的菜香味立即弥漫了屋子。

马爷说:“侯掌柜是客,上首坐!”侯三谦虚说:“恁是龙王崮的二掌柜,俺咋敢坐那里?”就在下首坐了。马爷不再谦让,在上首坐了,杨桃也紧挨着丈夫坐了。马爷看一眼麦香说:“孩子第一天来,也一块坐下吃饭。”

杨桃撇一下嘴:“她不能坐,还有营生。”然后扭过头对麦香说:“没听见啊!先回屋去,有事喊你!”麦香赶忙出了屋。

屋里不断传出三个人嘻嘻哈哈、猜拳行令的吵闹声,更刺激了麦香的饥饿感。几乎一整天没有吃饭,小肚子烧得厉害,也就想起了家里还在挨饿的嬷嬷和四妹,却拼不起娘跟弟弟的影儿。麦香也知道娘的艰难,可一想起哭哭啼啼离家的两个姐姐,想到自己还这么小,娘就狠心地卖了出来,心里便生出一些怨恨:如果没有弟弟,娘肯定不会卖自己;如果爷还在家,也决不会让娘卖。在姊妹几个中,爷最疼爱自己,出坡干活,逮到蚂蚱、知了或是山雀什么的,都会先想到麦香。娘做了什么好吃的,给爷吃,爷也总是给她匀出一点点……想到爷当兵一年多了,不知是死是活,麦香的眼里汪然一片泪水。屋里全暗下来,堂屋里透出腥红的光,酒席还没有完,吵嚷声却更大了。

“国军咋了?收编俺得肯出钱!俺是白给他卖命的?收编了去,好事没咱的份儿,拼命是咱的,最后卸磨杀驴,俺傻啊!”是马爷大声大气的声音。然后是侯三的奉承:“大哥是啥人物?三百年出一个!恁就是相当年沂山杀虎的黑旋风!”杨桃格格笑着,像只刚下了蛋的母鸡。

又听侯三说道:“今天俺赶集,钱没挣着,生了一肚子气!粮价疯长,一头猪值不了几个钱,一群大兵到集上收税,加了倍的收,钱没挣着,还搭进去半拉子猪,真真没法做生意了!唉,二哥,隔三差五就来催捐收税的兵,咱这旮旯到底驻扎了多少队伍啊?”

“沂水城驻扎着小鬼子,马站有苏鲁战区三纵的秦司令,临朐那边有新编四师,还有……俺也说不清,反正这年头,有枪就是大爷……”马爷的嘴里呜噜起来。

饥饿像无形的钳子摄住了麦香的每一根神经,她神志渐觉恍惚,上下眼皮也不听话地粘连到一起……“死妮子,过来刷碗!听到了没有?”传来杨桃的尖叫。麦香一个激灵,清醒了许多。她知道做丫头的日子开始了。

堂屋里点了两支蜡烛,烛油像人的眼泪滴滴下落。在麦香家里,晚上只能点一盏菜油灯。听大人讲,村里只有东庄罗家才点蜡烛。屋里酒气熏熏,圆桌上是凌乱的碗筷。马爷两腿蜷在椅子上,手里捏了东西在嘴里抠来抠去。麦香来到饭桌前,先把筷子一拢,再将饭碗内的残羹剩菜一一倒进瓷盆里,便从热水壶里倒了热水,仔细洗刷起来。右手疼得针扎一般,但她努力使自己不出一声。挑剔的杨桃一直盯着麦香的每一个动作,直到麦香把涮好的碗筷放进橱架,才向侯三投去满意的一瞥。马爷哈哈一笑,夸奖说:“小小孩子,做事挺麻利!”侯三像捡了个元宝似的夸耀说:“俺说什么来着?也不看是谁给你们挑的!”杨桃突然声色俱厉道:“提上灯笼,端剩饭喂狗去!”麦香胆怯地看了她一眼,端起剩菜盆子往外走。身后传来杨桃丈夫的话语:“小孩子怪可怜的,不要那么凶!”杨桃却哼了一声:“俺就是买她来做活的,还闲养着不成?”侯三迎合着说:“对对对!”

麦香提着灯笼,端着狗食,走近影壁墙后的狗窝。红毛狼狗呜的一声扑过来,竟比麦香高出一大截,吓得麦香一个楞蹭,扔了盆子,狗食撒了一地,手里的灯也差点甩掉。狼狗倒也通人气,知是喂它,呜呜两声,大口舔舐地上的饭菜,发出喜悦满意的声音。

惊魂甫定,麦香提上灯笼走回屋,怯生生来到杨桃跟前:“还有什么营生……婶?”杨桃乜斜着眼睛瞅了一眼:“回屋去吧!明天早起喂猪,上山拾柴禾!”麦香应着,退出来。三个人继续胡侃。

回到小屋,麦香摸索着走到后墙角的铺窝,也只能这样称呼了。渐渐的,眼睛有些适应,麦香将褥子拉过来盖在身上,靠着墙角偎了下来,右手和两腿两脚酸麻痛胀得厉害,小小的身子有些发抖。这一天离开家门走了多少路,她记不清了。爬山涉河,经村过店,现在到底来到了哪里?她一摸黑。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抛在了故事里的老山夼,没有了亲人,也不见了小伙伴,锅底般沉黑的夜色里,闪着无数蓝荧荧的眼睛。她全身抖索,缩成了一团,这时候就更想家了,腮边有痒痒的东西爬过。家里人在做什么呢?弟弟一定吃了娘做的高粱米粥甜甜地睡了,生病的嬷嬷一定还在炕上,借着昏暗的豆油灯衲鞋底,好让娘到集上卖掉,换一点粮食粒子。四妹干啥呢?她真是太瘦弱了,只能给嬷嬷捶捶腰背,给娘揉揉肩了……爷怎么还不回家呢?一年多了,现在在哪儿呢?……去年腊月天,被嗖嗖寒气冻白了脸的太阳刚离了东边的山冈,几个荷枪实弹的大兵,拥着一个背匣子枪的军官,在罗世雄的带领下,耀武扬威进了福泉峪。不多会儿,罗大贵便敲着铜锣满街转,说是驻扎吕匣店子的省政府成立了新四师,到村子里来征兵。陈家兄弟二人,该出一个兵。二叔陈元义身子骨差,腿脚也不好,麦香爷陈元仁身强力壮正当年,自然由他服兵役。罗家也出一个,是罗世雄的堂兄弟,后来听说进师部当了勤务员。爷走的时候,娘抱着出生才三个月大的石头哭成泪人。爷说:“哭啥?咱参加的是警备师,省政府就在吕匣店子,隔着几座山,五六十里路,队伍还能远了去?”娘说:“你撇下这老小六七口人,俺咋办?”爷闷了好一会儿说:“大妮儿二妮儿都大了,三妮儿也懂事了。有二弟照应着,慢慢熬吧!不会待多长时间,鬼子打完了,战事平稳了,俺就回来!”爷说话的底气不足,娘哭得动心扯肺,一家老小也加入了进去……

爷走后,小村子又过了几批队伍,有正规军,也有杂牌军。每一次,罗大贵都跑前忙后,家家户户发捐条,催给养。穷人家连留存的种粮都交上去了。再没的交了,只能去罗家借,来年还本带利,或者以地抵债。麦香爷靠苦耕苦作攒钱,在村北置下的二亩洼子地也写进了罗家的地契。没有了地,没有了生活的来源,也丢失了立足的根基,加上百年不遇的干旱,只有挨饥受饿的命了。没有男人支撑的陈家,日子愈加艰难,娘天天为喂不饱的孩子发愁,尤其是石头,头大脖子细,身上的皮一拉半尺长,那可是陈家的香火、命根子……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麦香来到一座山上,还有好些村里的人,爷也在里面,挎着一门盒子炮,领着乡亲往南山的皮虎洞里跑。鬼子来了,天上响着飞机,麦香使劲儿地跑啊跑,可山上的荆棘太多,老挂住裤脚,她急得不行,爷却无动于衷,一点也不急的样子。麦香就喊,使劲地喊,终于从荆棘里挣了出来,却一下子又从山崖上跌了下去,一条腿跌断了,滴沥着鲜血,生疼生疼……一阵剧痛,麦香便醒了。

天还没有亮透,小屋里黑黝黝的。杨桃手里拿了东西在抽麦香的腿,“快起来!啥时候了,还睡懒觉!”麦香本来已经习惯了天不亮起床,可昨天太累了,晚上又好一段时间没睡着,所以睡得沉了。她麻利地换上杨桃扔给她的衣服。衣服太小,裤子刚盖过膝盖,褂子前襟五个纽扣只能系上中间三个,小胳膊还露在外面。杨桃絮絮叨叨地吩咐着:“先给俺提尿罐,再去饭屋煮猪食喂猪!”

掀开内室门帘,正对着猩红的架子床,吊顶画屏,垂着布帘。床北头顶着一架梳妆屏,北面靠墙有放置被褥、衣帽用的黄花梨木顶箱柜。都是麦香从来没有见过的考究和奢华。麦香不敢稍有怠慢,提了便盆急急走出卧室。

西厢房南间,大锅台连着小锅台,大锅是专做猪食用的。麦香掀起梧桐木锅盖,锅里有一些剩食。她想,反正是喂猪,接着添上水,倒进玉米瓜干面,煮就是了。便往锅里倒水,个子小,锅台太高,憋足了劲才把大半桶水搬上去。刚要往锅里倒,杨桃一步跨了进来,“该死的!昨天剩下的刮出来了?”不知摸了个什么,当头就是一下。麦香眼冒金星,头疼欲裂,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搬下水桶去戗锅。锅台太宽,她短短的小胳臂根本够不到锅的另一边。一只脚蹬上了锅台。“俺娘人家,还要漫着锅台上炕呢!”杨桃劈手夺下麦香手里的戗锅刀子,照头上狠狠两下子。麦香只觉得自己的头被劈成了两半,两眼火星迸射,身子一软就趴在了锅沿上。

不知过了多久,麦香醒了过来,已经躺在地上,额上、腮边有血流下。头疼得厉害,感觉脑子都要磕出来,一动也不敢动。旁边站着杨桃,有些慌张地望着她,手里端着一只碗,里面是调制的黑糊糊的东西。看麦香醒来,杨桃舒口气说:“不用你喂猪了!到西屋拿着镰和绳子拾柴去吧!不许对外人说俺打你了,不的话,加倍揍你!”

麦香洗净了额上、腮上的血迹,一手拿镰,一手拿绳子,头昏脑胀地在街巷里瞎走着。她不知哪儿有柴禾,也不知该往哪儿去。路边有位比她大一点的姑娘,一直在看她,好像看出了她的无助,走近前来问:“你是谁家的亲戚?到哪儿去?”麦香摇了摇头,又转过身子向杨桃家的方向看了一看。“奥,俺知道了,你是杨桃家刚买的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麦香。”声音小的只有她自己听到。

“俺叫冬梅,你叫俺姐姐吧。你是去拾柴吗?”看到麦香手里的工具,冬梅问了一句,接着说:“你等俺一下!俺回家取镰和绳子,咱俩一块去!”拐进一个胡同,不见了。

疼痛和委屈一下子涌上来,麦香感到胸口发闷,喉咙发堵,泪珠扑簌簌滚下来。

近处的山岭光秃秃的,山皮都刮得精光,偶尔几棵高树,只是乌鸦的乐园,哇哇地叫着,聒噪得人心烦。冬梅带麦香越过一道山梁,来到一片杂树林,高的是槐树,低的是荆棘,槐树上开了一嘟噜一嘟噜的花,让麦香有几分兴奋。“就在这儿拾吧。”冬梅说着,用镰刀砍了一根干枯的小树干,绑上镰刀作钩镰,去树上钩来一支槐花,捋一把塞到自己嘴里,又把枝子交给麦香:“你也吃一点。”麦香说:“俺村的南山上也有几棵槐树,可是没有开花。”冬梅说:“阴山背后的,不暖和,开花肯定迟了。”又说:“吃饱了,俺管钩,你管着捡,一会儿咱就够背了。”

冬梅心直口快,口手不得闲。从她口里,麦香知道了杨桃家更多的事情。杨桃家是村里的大财主,村子大部分的地都是她家的,有十几户人家是她家的佃户,冬梅家也给她家种地,年年交租子。去年到今春一直闹旱,庄稼歉收,照样交租。不交不行,马爷是土匪,有刀有枪。杨桃有一手好饭食,摊的煎饼圆薄耐嚼,蒸的饽饽萱白放香。女红也好,裁衣做帽,插花纳鞋,样样精巧。正如此,也便十分难伺候,加上脾气坏,心眼毒,稍不如意,非打即骂,街坊邻里都骂她是母夜叉。

看看差不多了,冬梅喊一声:“咱们歇会儿吧!”两人来到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太阳晒得石板温热,坐上去很舒服。

冬梅夸赞说:“妹子,你手脚麻利,真能干!”又叹口气说:“可惜摊了个母夜叉!早先母夜叉买了个丫头,比你大两岁,她恨不得人家只干活不吃饭,结果人家偷偷跑了。母夜叉就四下里寻小一点的姑娘,吃的少,还好调教。她太精了,眼睫毛都是窟窿眼!你刚来,不能太实心眼了,学乖一点,以后有你吃苦受累的日子!”麦香感激地望着冬梅,觉得像自己的大姐一样亲。

冬梅指给麦香看远处一座高耸的山崮:“马爷就在那座山崮上当土匪,看到南面的大光崖了吗?可陡了,没人能上去。光崖下有个万人坑,土匪绑了票,就传家里的人拿银元去赎,没钱的就推下光崖喂了狼。晚上都能听到狼吃死人的叫声,还有鬼火满山飘……”麦香顿觉浑身害冷,偎到冬梅身边说:“咱回家吧!”冬梅看麦香脸色不对,以为是吓着她了,便一块下了石头,分别捆自己的柴禾。

冬梅提前捆扎好了,看看麦香的柴捆,走过来不由分说拆开,抱出一些扔在地上说:“你这个妹妹心太实,头一次拾这么多,以后还不累死啊!”

两个人背着柴捆,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山路上。麦香背上的柴禾越来越沉,而且硌得脊背疼痛,就不停地歇。每歇一次,冬梅都陪着。被杨桃砍伤的头越来越疼,眼看到村口时,忽然一阵眩晕,麦香不知不觉趴倒在地,柴捆也压在了身上。

麦香终于被喊醒了,看到了冬梅一脸的焦急和忧虑。麦香说:“俺头晕……”冬梅早已看到了麦香头上的伤口,问:“咋磕的?这么厉害?”“……杨桃拿炝锅刀子砍的。”麦香顾不得杨桃的威胁,实话实说。“俺的娘啊,砍得这么深!亏她还搽上了香灰!不顶用!”说着,背起自己的柴捆,一只手拖起麦香柴捆:“走,回家俺给你拿药酒!”一溜小跑,歇一会儿,再一溜小跑。麦香昏头昏脑跟在后面,想接过柴捆自己背又不可能。

到了杨桃家西面的胡同口,冬梅扔下麦香的柴捆,背着自己的回了家。不一会儿握着一只小瓷瓶跑了出来:“俺爷爷配制的药酒,抹伤口可管用了!”然后扳过麦香的头,拿一捏棉花球蘸药酒来搽,麦香只觉得阵阵刺疼,过了一会儿倒不疼了。看麦香脸色好了许多,冬梅嘱咐:“这两天,不要洗头,也不要把头上沾了脏东西,小心化脓。”麦香听话地点点头,眼里含着泪水。

冬梅背着柴捆,一直把麦香送到院墙下,又不放心地看了看伤口,用头发小心盖起,嘱咐说:“回家吧,大晌午了!吃过了饭,俺还在这等你。”这一说,麦香也觉得肚子发烧,身子也惶惶的。

背着柴捆走进院子,杨桃就吵起来:“拾了这么点狗毛毛,才来?背到后院去!”

麦香来到后院。一溜北屋,比前面的矮一些,西北角是猪圈,有猪崽子的叫声。挨着猪圈的驴槽里,一头大黑驴拴在光滑闪亮的木桩上,正埋头在驴槽里挑食吃。然后是两间盛杂物的仓库。一位老爷爷正一声不响地收拾耩子,是杨桃家的长工许爷爷。许爷爷指给麦香放柴的地方,又去忙他的营生。

刚从后院出来,就听到院门外有叫娘的声音。狼狗蹿了出去,接进两个人。小的,胖得像墩子,是母夜叉的儿子缰绳;成年人,一手提个油纸包,一手提了一只罐子。头戴缎锦瓜皮帽,上身双排扣的白绸褂子,下身深灰棉布裤,腮上长了颗肉痦子,痦子上一根黑毛又长又弯。杨桃喊过麦香:“这是你舅爷!”又叫接了罐子放到饭屋里。原来是一罐豆油。缰绳紧跟在麦香身后,左右地转,还拿胖手使劲儿地戳她。

出了饭屋,杨桃又吩咐:“摆好桌子吃饭!”麦香倒好洗脸水让他们净手,然后端上母夜叉做的菜肴,有油炸带鱼、小葱炒鸡蛋、猪肉炖粉条,还有一盘咸鸭蛋,都是麦香极少见过的稀罕物。竹筷、酒盅一一摆放好,杨桃三人入了座。杨桃和缰绳的舅舅靠北坐了,缰绳坐在南边下首,麦香站在一旁等候吩咐。缰绳满碗里挑爱吃的,杨桃敲一下他的筷子:“舅爷在啊,看吃成肥猪了!”缰绳舅笑笑:“别管他,爱吃啥吃啥!在家里,他姥娘姥爷都宠着。”两个人边吃边喝边唠。

“过了年就没见个雨点,今年真惨了!”缰绳舅说。

杨桃叹口气:“还兵荒马乱的,真不让人活了!”又问:“油坊开得可好?”

“稀松!现在有几家能吃得起油?有钱的主顾又难侍候,不是嫌油少了,就是疑心你落了他们的料。”忽然探过身子,低声问:“姐,姐夫常回来吗?俺听说,吴化文的新四师要收编他?”

“你姐夫又不是头头,爱咋编咋编!”杨桃并不拿当回事。

“不行啊!”缰绳舅一脸严肃地说:“靠着大树好乘凉!沂水城驻扎了大批的鬼子,一旦让鬼子粘上可不是闹着玩的。”忽然又压低声说:“恁知道吗,最近枰柳店起了共产党!”

“共产党?”杨桃头一会儿听到这个词,猫眼瞪圆了,听弟弟细说端详。

“这共产党啊,有自己的队伍,八路军!打鬼子!就是跟咱这样的人不对付!村村鼓动成立什么农救会、妇救会,分田分地分浮财,穷鬼们欢实得很!”

“农救会?妇救会?”都是新词,杨桃一律搞不懂。

缰绳舅看大姐一脸茫然,也就不再多说,低头喝酒、吃菜。沉默了一会儿,又嘱咐姐姐:“姐夫再回来时,你一定跟他说说,早拿个主意,好寻个出路!国民党、共产党都恨绺子,不是好玩的!前些天,东里店有股绺子被八路军剿灭了,匪首斩头,匪徒全部遣送回家。”

“你姐夫又不是匪首!只是个二当家……”

“好糊涂啊姐!二当家也是当家的!照旧这样!”缰绳舅边说便把手掌立起来切下去。

杨桃一阵慌悚,连忙念了句弥陀佛,又起身面对着北墙的关帝爷像口中念念有词:“关帝爷爷保安康,过五关斩六将,麦城里面逛一逛……”

缰绳舅“嗤”地一声笑了:“嗨,你都说了些啥?关老爷就是走麦城被杀死的,你让他麦城里面逛一逛,还有个好?”

杨桃猫眼一瞪:“麦城不是有麦子的城?有吃有喝,还不好啊!”

缰绳舅摇了摇头:“这你就不懂了!麦城是……一个城镇,就像枰柳店一样,关羽就在那儿被他的对手斩了头!自身都难保,还能管你的事儿啊!”

杨桃惶恐地制止道:“别瞎说,关帝爷神通广大,没有摆不平的事!”

缰绳舅反问道:“小鬼子也能摆平?连国军都惹不起躲着走!他关老爷耍大刀也能杀洋枪洋炮的小鬼子?嗨,最辣害的就是小鬼子!走到哪里抢到哪里,烧到哪里,杀到哪里!恁这小庄是没来,来了就够戗!”又嘱咐:“粮食、值钱之物,该藏的就藏起来,不可大意了!”脖子一扬,一盅酒下了肚。

“恁那个狠心的姐夫,天天在外面逛荡,撇下俺娘俩就不管啦!这可咋办啊?!”杨桃起了悲哀,如临大敌一般。

“这倒不必,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再怎么说,俺姐夫也是会拳把式的人,不会让人欺负了!”缰绳舅给杨桃长志气说,一扬脖子,又一盅酒下了肚,脸色已经涨紫。

缰绳一会儿就吃饱了,还觉得麦香是个新鲜,围着转一圈,握起小拳头做出进攻的样子,嘴里还哼哼着:“叫花子吃不饱,嫁个佬卖油条!叫花子吃不饱,嫁个佬卖油条!”麦香一动不动,也不理会,缰绳感到了无趣,奥地一声跳出去了。

这顿饭吃了老长时间,麦香的脚都站麻了。杨桃和缰绳舅挪到上座吃茶抽烟。饿得不行的麦香胡乱吃了剩菜剩饭,涮洗了碗筷,找来镰刀,在磨石上磨快了,出了门去找冬梅拾柴禾。

出门来正碰上昨天见过的马婶在逗缰绳玩,当路支一石板,教缰绳手握石块瞄准了石板打。这种游戏,麦香和她的伙伴常玩,叫“打瓜楞”,麦香是伙伴们公认的常胜将军。麦香本来想绕过去,不防缰绳扔出的石块不偏不倚打在了她的小腿梁上。麦香疼得一下蹲在了地上。马婶喝住缰绳,走过来察看,腿梁上已是乌青一块。马婶嘴里说着:“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变过来。”边用指头狠狠戳了缰绳一下。缰绳大嘴一开,号嗓起来。杨桃、缰绳舅一起奔了出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缰绳边号嗓边指向了麦香。杨桃猫眼一立:“还反了你了!早上糟蹋俺的粮食,俺说了两句,你还记仇了你!俺叫你记仇,俺打死你这个撇在山里没人要的贱命骨头!”手里抄了一根槐树枝子劈头盖脸向麦香抽来。缰绳舅在一旁助着劲:“给她个下马威!以后就好调教了。”说话功夫,麦香身上已挨了两下。马婶看不下去了,夺过槐枝,数说道:“你也不能往死里打呀!闺女也没怎么缰绳,是他自己娇气。”杨桃遂丢了枝子,拉着缰绳回家去了。缰绳舅还凶凶地瞪了麦香一眼。

这边马婶拉了麦香悄声说:“闺女,要不是俺护着,你要挨一顿好打!那娘们可下死手了!”麦香擦擦眼泪,什么也没说,一瘸一拐地向村外走。

冬梅早等在了路边,看到麦香的样子十分诧异,“腿怎么了?崴了?”刚来不到一天,就遭了这么大的罪,麦香实在憋不住了,扑在冬梅身上抽抽噎噎哭起来。等麦香哭够了,冬梅拍拍她的肩:“这世道,就没有咱穷人的好!你说马婶帮了你,是真的?”

“是真的,没有她,俺还要挨好多打。”麦香说。

“这个马屁精!跟母夜叉好得不得了,也会发慈悲?以后你要防着她!”冬梅又看了看麦香的伤口:“嗯,不流血水了,看来不会发恶了,过几天就会好的。”

拾柴回来,麦香照例去烧水做饭。几天工夫,麦香已经像熟悉了功课的学生,熟稔了在马家的丫头生活。天不亮起床生火熬猪食,拌好料喂上猪,然后进杨桃的卧室提夜壶,收拾房间。再套上驴,引到磨道边,端上玉米糁子,开始磨糊子。麦香管添糁子,不多也不少,拉出的糊子才均匀、精细。若是糊子粗糙了,摊煎饼不好使,麦香必招一顿好打。一盆糊子磨下来,到早饭时候了,先伺候杨桃娘俩吃饭,最后才轮到自己吃饭。中午和下午,除了割草、砍柴,就是洗衣、带孩子。晚上,洗涮、喂猪、提夜壶,直到杨桃睡间里的灯熄了,麦香才敢歇下。这不,麦香刚要休息一会儿,缰绳就嚷着要骑马。麦香不懂,杨桃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呵斥道:“跪下!让缰绳骑马!”

麦香浑身一哆嗦,赶忙乖乖跪倒,两只手撑住地,缰绳咧着嘴,高兴地骑到麦香背上,小身子担不起小胖子的重量,一下就被压趴在地。缰绳哪里防备,咕噜从背上滚下来,哇哇大哭。杨桃听见了,拖着拐棍出了屋,来到麦香跟前就往身上抽打。

正打着,院外进来一位妇人,嘴里嚷着:“哎哟,孩子做了啥错事,这么下死手地打?”后来麦香才知道,她是缰绳的亲大娘。“俺是来看闺女的。孩子才来一天,你就对人家又打又骂,相不中人家,就送回去,哪能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杨桃翻了翻猫眼,抢白道:“俺家的孩子俺管!你吃咸盐不多,管闲事不少!”

缰绳大娘并不让步:“路不平大家踩!谁都是娘身上的肉,你的孩子是咋待承的?”

“俺供她吃供她穿,她就得干活!”杨桃强词夺理,不依不饶。

“这么小的孩子,你还要她干什么?推车子,挑扁担?头一个闺女你把人家打跑了,这个还要打跑啊!”

“她敢!她要敢跑,俺砸断她的腿!”杨桃咬牙切齿地说。缰绳大娘只好摇摇头,挪着小脚出了院子。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做完了所有支派的营生,麦香刚刚躺下,大门忽然砰砰地响了起来。北屋里的杨桃从窗户里喊:“死妮子,看看是谁敲大门!”

麦香赶忙起身走出屋,来到大门后,问道:“谁呀?有什么事儿啊?”

“俺是你叔!”原来是马爷回来了。麦香赶忙开了门。马爷背着一麻袋鼓鼓囊囊的东西跨进来,又嘱咐麦香:“赶紧关门!”

等麦香关了门走进院子,杨桃已拄了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丈夫背的麻袋,嚷道:“黑灯瞎火的,弄了些啥?”

马爷低语道:“小点声,快拿灯笼来!到后院去!”杨桃忙支派麦香点保险灯。

麦香举着保险灯在前面照路,马爷背着麻袋紧跟在后面,向后院走。

来到摞成堆的草苫子跟前,马爷放下麻袋,把草苫子一个个搬走,去掉浮在上面的盖土,是一块木板,掀开木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窖口。马爷跳了下去,又用力把麻袋拖了进去,让麦香举着灯笼凑近地窖口,他在下面忙活。影影绰绰里,麦香看到窖子里摆放着圆缸、木箱等物。东西放好了,马爷出了地窖,盖了盖板,又恢复了原样。

不经意间,麦香看了一眼天空,恰好那弯新月从浓密的榆树枝叶间透了过来,像一只闪亮的眼睛。幼小的心灵突然起了这样一个意识:人在做,天在看。藏得再严密,躲得过老天的眼睛吗?

二人回到屋,马爷才告诉杨桃:“有消息说,过几天新四师要围剿龙王崮,俺是专门回家藏东西的。”又在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交给杨桃:“仔细藏好了!”杨桃打开盒子,里面是绿手镯、金耳环之类。杨桃看了一眼麦香厉声说道:“今天晚上的事儿你都见了,不许在外露出半个字!不的话,俺剜了你的眼,撕了你的嘴!”麦香胆怯地连连点头。马爷嘿嘿一笑:“麦香是个伶俐姑娘,不会对外人说的。”又埋怨杨桃道:“跟你说了,对闺女好一点,你就是不听!”

杨桃鼻子里哼了一声,攥着盒子,扭着大屁股向套间里走。麦香赶忙上前扶着她。里面的缰绳说着睡语:俺要骑马……

两天后的凌晨,小山村还在睡梦里,龙头崮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北屋里传出杨桃遭杀的尖叫声:“麦香,麦香,你个死妮子,还不快起来!去村西头瞭瞭,看是咋了?”

麦香忙穿上衣服,出了屋门,却见杨桃拄着拐杖,蜡黄着脸,哆嗦着嘴唇,在院子里打转转,两只小脚把石板敲得得得响,像那两排上下打架的碎牙。麦香心里一喜:母夜叉也有怕的时候!出了大门,跑过两条巷子,正撞见冬梅也往村外跑。冬梅见了麦香,兴奋地喊:“快,龙王崮上打起来了!”

笼在晨雾里的龙王崮啥都看不清,只有或疏或密的枪声一阵阵传来。几个村里人也凑了过来,还有许爷爷。许爷爷向麦香笑笑,说了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有人痛快地说:“太好了!肯定一锅端了!”

忽然枪声停了下来,难耐的沉寂。这期间,晨雾渐渐散去,太阳从东边山梁慢慢升起。龙王崮已清晰可见,郁郁树林披了一层亮亮的光。就在大家纷纷猜测之际,又一阵密集的枪声,并有股股浓烟在崮顶升起,大家快意地喊道:“火烧老巢了,肯定全部报销了!”有人兴奋地回转家走,向家里人报告这好消息。麦香担心杨桃等急了,也跟冬梅一块回家。冬梅兴奋地满脸放光,对麦香说:“马爷完蛋了!你以后再也不用怕那个母夜叉了!”说完咯咯大笑,麦香也跟着笑了笑。

进了院门,杨桃果然朝着麦香叫骂:“死妮子,还知道回来啊!山上怎么了?有信吗?”麦香如实说,只听到枪声,还看到冒起的浓烟,别的啥都不知道。杨桃自然不满意,想骂麦香无用,张了张嘴又没说啥,仍然在院子里打转转。缰绳却在屋里喊叫着:“俺要起床,俺要起床!”麦香赶忙进屋去伺候。

一上午,杨桃坐卧不宁,也破例没让麦香给自己泡茶。午饭,麦香到锅上熘了饽饽,炒了鸡蛋,杨桃胡乱吃了些,就躲进了套间不出来。缰绳不懂事,照样在院子里闹,让麦香陪他跳方,踢毽子。都玩够了,又让麦香讲故事。麦香把从嬷嬷那儿听来的好孩子坏孩子的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好不容易混到太阳偏西。突然西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道:“立即包围马家大院!”一串脚步声到了大门前。虎子闻声訇叫着从院子里窜了出去。有人骂道:“妈的,干掉他!”砰的一声枪响,只听狼狗一声怪叫,然后便没了动静。一切都在瞬间,麦香、缰绳都吓傻了,不敢行动。屋里的杨桃也没有任何动静。

门外涌进几个身穿草绿军装、荷枪实弹的国军。一位军官走在最后面。一进大院,军官即命令道:“给我彻底搜查!一定要找到那位马爷!”士兵们立即散开,分头在前后院搜起来。

杨桃被两个士兵从堂屋的套间里抓了出来。不知什么时候,杨桃的两腮敷了胭脂,嘴唇也红得鲜艳,只是浑身乱颤,如母猪筛糠。缰绳像是吓傻了,一声不吭抓着他娘的衣襟不松手。一会儿,一位士兵从后院跑出来报告:“队长,没有发现马爷的影子!”那位军官一手掐腰,一手托匣子枪,盯着杨桃足足看了喝一碗茶的功夫,忽然厉声喝道:“我们今天一早围剿龙王崮,你丈夫从山后暗道逃窜了。说,你丈夫回家了没有?”

杨桃瞄了军官一眼,低首垂眉,软声细语道:“长官,那个死鬼好长时间不回家了,俺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军官环视了一下院子,看到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慢慢踱过去,向里瞧了瞧,又命令道:“搜查得仔细点,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士兵得令,又冲进院里继续搜索。

一个士兵从麦香住的小屋那边跑过来报告说:“队长,屋里有个卧铺,像是住过人!”队长疾步赶过去,只往里面一瞅,就骂咧咧地说:“你傻啊,那是她家丫头住的地方!”士兵赚了个没趣,跑到后院去了。

队长也跟着来到后院。仓库门被打开,搜查的士兵在里面搞得乒乓乱响。猪圈门也给踢开,几只猪崽仓皇而出,满院子叫。有两个士兵用刺刀往草苫子上捅。队长命令道:“把草苫子推倒,仔细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紧跟在队长身后的杨桃见状,忙换了一种腔调,嗲声嗲气道:“哎哟,队长啊,俺那个死鬼真的好久不来了!一年回不了几趟,俺都不记得他的模样了,你就别让军爷再搜了,可吓死俺了!来来来,咱屋里喝碗茶,歇歇脚!”队长看了眼脂粉艳妆的杨桃,脸上堆起一丝淫笑:“小娘们还挺识趣!”便回头命令道:“停止搜索,去院外待命!”

进了屋,杨桃搀住队长的胳臂,让到椅子上,又吩咐麦香赶紧洗碗倒茶,亲手端给那位队长,一边回头吩咐:“麦香,出去哄着你弟弟!”麦香忙拉着缰绳走出屋,杨桃随后紧掩了房门。

大约半个多时辰,屋门响动,麦香看到杨桃陪着那位队长笑眯眯从屋里走了出来。杨桃浪声嗔怪道:“队长啊,以后再来,可不要动刀动枪的,怪吓人的!”队长伸手捏捏杨桃的腮蛋子:“放心!俺就自己一个人来,吓不着你!”然后大声喝道:“来人呐!”

一位士兵从院外跑进来。队长打着官腔道:“俺详细盘问、搜查过了,马爷的确没在家!传令立即集合,到下一个地方搜查!”

一阵集合声响过,然后踢踢踏踏,脚步声渐渐消失。杨桃一屁股坐到石条花凳上咿咿嘤嘤哭了起来,等哭够了,把麦香喊到跟前,红着眼珠子道:“今天的事儿,烂到你肚子里!要是乱说,别怪老娘心狠!”此后好长一段时间,杨桃对麦香的态度温和了许多。

当天下午,缰绳舅赶上门探望姐姐。杨桃又是一阵涕泪交流。缰绳舅宽慰说:“跑了好!凭俺姐夫的本事儿,定会逢凶化吉!”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久未露面的侯三也提着一篮礼物进了马家院。进门就是嘘惊问吓,倍加关怀的样子。杨桃照例亲自下厨,做了几个热菜,让麦香带缰绳玩儿,两个人亲情蜜意地吃酒聊天。将近夜半时分,侯三方手持电筒,哼着小曲,满意而去。

大约一个月后,缰绳的舅爷兴冲冲来了,随手还牵来一只豹纹大花狗。进了院子,把狗拴到榆树上,就喊姐姐。

杨桃在屋里应道:“他舅,啥事儿啊?急赶着跑来?”

缰绳舅进屋就报喜说:“俺姐夫有信了!”

杨桃急忙问道:“在哪儿?”

缰绳舅卖乖说:“你猜啊”

杨桃没这耐心,催着问:“你快告诉俺,在哪儿?”

缰绳舅洋洋得意道:“俺说姐夫定会逢凶化吉!他现在已在国军里当排长了,是三十多号人的大官儿!”

杨桃不相信:“国军不是天天剿匪吗?咋还让他入伙,给他官做?”

“姐夫进了秦司令的九支队,秦司令看中了姐夫的一身武艺,不光接收,还提拔重用!姐啊,姐夫转运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官太太了!”缰绳舅激动地浑身乱颤,腮上的那颗痦子也跟着乱跳。

杨桃激动的满脸放光,尖着嗓子喊麦香:“赶紧生火做饭,好好伺候你舅爷!”

三月麦子青,四月麦子黄。冬旱连着春旱,村子周围山坡上的麦田,难得见青,更少见黄。头顶上的毒日头发誓要把每一丝儿水分都要吸走,把每一寸土地都要烤干。不见了家家收麦忙,村子里显得静寂而空荡。只有马家在村南河沟两沿,有几分洼地,麦熟在望。许爷爷照样在村口收拾场院,用锄耪了地面,担水泼了,洒上陈麦糠,拖了碌碡在上面碾压。碌碡搁子吱呦呦地尖叫,添了家家的忧心愁肠。

这天,许爷爷领着两个短工仍去割麦,吩咐麦香在场院晒麦看场。看场即是防人偷,村里人谁不知道杨桃的脾性?又听说马爷不当绺子,干了队伍上的排长,避之不及,便是饿死也不会去偷他家的粮食。场院里晒满了麦穗,热辣辣的太阳下散发着暖烘烘的麦香。北边有一排枰柳树,树下搭了一个简单的窝棚,是许爷爷晚上看麦场住宿用的。隔段时间,麦香拿麦杈翻一遍麦穗,便躲到窝棚前的树荫下玩耍。几粒溜圆的鹅卵石是麦香得心应手的好玩具,抛上抓下,滴溜溜飞转。这是麦香自打来芝麻峪后,最开心的时光。最让麦香无忧无虑的是,每当肚子饿了,她就会到麦捆上寻几棵青黄色的麦穗,回到阴凉下,拿一穗两手轻轻搓几下,手心里便留下一小撮胖乎乎黄澄澄的麦粒,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又甜又香。这时,她便想起娘说给她的话。娘到村边的石河里拣麦香的时候,正是麦熟时节,村南村北的麦田,黄澄澄,一片片,散发着淡淡的麦香。不喜欢闺女的嬷嬷也高兴地说:“这个孩子不缺口福!”识大字的爷便给女儿取了麦香的名字。恍惚间,小麦香回到了自己的家。她家的麦田里花朵般绽开无数金黄的麦穗,一穗穗粒实饱满,溢着清香。她跟四妹欢喜地在麦垄间追逐,然后每人掐上一大把,拿到火上燎。她们最喜欢吃的还是散发着微微烟熏味的熟麦粒。噼里啪啦,火苗越窜越高,烤得她脸发烫身发热……忽地睁大了眼睛,却惊恐地发现场院里晒得焦酥的麦穗真的着火了。

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热烘烘南风吹拂着,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已经烧了小半个场院。麦香本能地高声呼叫:“失火了,失火了,快来救火啊!”可是没有人来,即使靠场院最近的改改家、狗剩家,也没有一点动静。大人出去做短工,或者讨饭去了,家里就剩下老的老,小的小,即使来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惊慌失措的麦香只好抓起扫帚扑火,可越扑越旺,扔下扫帚换上麦杈,使劲儿地砸,也没有效果。这时她忽然想起,应该清理出一条空道,隔断火势,无奈身单力薄,火苗烧着了头发,燃着了裤脚,她不觉得疼,只是没命地忙乱着……村子里有人跑来,冬梅跑在最前面。她一把将麦香拽离火场,喊道:“远着点,烧死了咋办!”在远处地里割麦子的许爷爷三个人也赶了回来。大家一番扑救,火终于熄灭了,麦场上却一片狼藉,过半的麦穗被烧成了焦炭。惊吓过甚的麦香面如白纸,浑身颤抖。

杨桃拄着拐杖,挪着小脚,后边跟着缰绳,气喘吁吁赶过来。见此惨状,拧住麦香的小腮:“死妮子,你咋看的场?咋没把你烧死!”冬梅冲过来说:“恁不问问麦香烧伤了没有,还埋怨她,哪有这样的理?”众人都附和说是。杨桃看看众人,一声高八度骂起来:“是哪个该死不死、断子绝孙的?烧了俺家的麦子!”众人听着刺耳,陆续散去。许爷爷已经招呼两个短工开始收拾麦场。

杨桃横眉竖眼地呵斥麦香:“烧了麦子,你就喝西北风去吧!”屁股一扭,拉起缰绳往家走。有人愤愤不平道:“老天有眼,咋不一把火烧了马家大院!”

晌午,麦香被罚饿饭,下午空着肚子跟许爷爷压麦、扬场。麦香供锨,许爷爷甩簸箕,唰、唰、唰……麦粒均匀撒出,雨点般均匀下落,老少两人配合默契,干净麻利,不一会儿地上已形成娥眉形的麦丘。时近黄昏,过火和没过火的麦穗,全部变成了麦粒堆在场院里。

五月天气,晚上正是做农活的好时候。热风渐渐沁凉,一弯钩月穿行在枰柳树的枝叶间,在地上投下朦胧的月色。村子里偶尔响起驴号、狗叫的声音,更显出小山村的寂静。场上的营生终于告一段落,许爷爷连连咳嗽了几声,向窝棚走去。麦香得了空闲,就地一坐,伸直了酸麻的两腿歇一歇。许爷爷走回来,拉过麦香的手,把一个圆圆的软软的东西塞给她说:“孩子,这是俺家你大嬷嬷做的窝头,趁软和吃了吧!”然后蹲下来,悉悉索索一阵响动,用火镰燃起了旱烟袋。隐隐一团烟雾袅袅飘起,还伴着老人幽幽的叹息。

吃饱了肚子的麦香,又恢复了小孩子的活力,白天发生的事似乎已全然忘却。许爷爷疼爱地把麦香揽在怀里,拉家常,讲故事。麦香这才知道,老人也有悲惨的身世:一儿一女,姑娘早些年嫁到了外村,儿子被龙王崮的土匪抓去,因为家里穷,交不起赎金,被推到大光崖下摔了个粉身碎骨。老人现在跟老伴艰辛度日。他家租种着杨桃的几分薄田,为了多一点收入,就给马家做长工,可以免半年的租子。

夜色渐深,听故事的麦香疲倦地进入梦乡。许爷爷将她抱进窝棚,自己在窝棚口放了些麦穰,蹲坐着……窝棚里的麦香进入了甜蜜的梦乡,自己终于回到了爷娘的身边,娘做了好多好吃的,有葱花油饼,煎饼果子,还有白菜炖粉条,她用筷子捞粉条,捞啊捞,可总也捞不进嘴里……月光透过低矮的窝棚,照在了麦香挂着微笑的脸上。

第二天,牵挂着麦香,冬梅来到麦场,得知许爷爷对麦香的照顾,方觉安慰。看到许爷爷在摊晒麦粒,冬梅走过去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什么,许爷爷停下手中的活,呆立了一会儿,嘱咐冬梅说:“没抓住把柄可不能乱说!马爷和杨桃都不是善茬子!”冬梅点点头,又跟麦香拉了几句,回家去了。好多天以后,冬梅终于忍不住,还是对麦香说了。麦场失火前,有人看到马婶的丈夫在附近逛游,怀疑那把火是他放的。麦香十分诧异,马婶跟杨桃那样好,为啥会放火?冬梅不以为然:“那是表面!马婶好嫉妒人,自家穷得揭不开锅,看着杨桃家打麦场,还不红了眼?”

转眼到了收秋时节,村里人都忙起来。冬梅不能天天跟麦香拾柴了,她家的棒子要掰,地要拾掇,麦子要种。杨桃家也忙秋,许爷爷要提前清仓,做好苫子,预备下收粮储仓。杨桃家的猪圈明显拥挤,每天要熬好多猪食,没有烧不完的柴禾,麦香要十分卖力才可以供得上。麦香已熟悉芝麻峪的山山梁梁。在常去拾柴的西山坳里,有不少野果树,山葡萄、山枣、毛桃、橡子树……可惜,不等果子成熟,已被上山的村人采光了,当然更难采到覆盆子、红姑娘等稀罕物。

在一堵悬崖边,生长着一棵高大的棠梨子树,树上结满了圆圆的棠梨子果,没有人采过。不光因为树生在悬崖边,而且足有十几米高,根基扎在山石的罅隙里,一环抱粗的树干高高地伸向天空,浓密的树冠,圆圆的叶子,在山风抚摸下发出哗啦啦的乐声,仰头看去都会有头晕的感觉。然而麦香每次见到它,总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和欣喜。因为浓密的树叶里,有簇簇亮晶晶的果子在闪光。八月时节,正是野果成熟的时候,对于一个饥肠辘辘的小孩子来说,这无疑具有很大的诱惑力。

太阳离西山顶只有一杆子的位置,金色的光芒把棠梨子树映得通体发亮。这时候的棠梨子果,嚼在嘴里一定软软的,酸酸的,甜甜的,那感觉实在太美了。又饥又渴的麦香,口中汪然涌出甜滋滋的口水。她绕过山崖最陡的地方,来到了树下,在手里吐了口唾沫,决心爬树摘果子。

爬这么高的树,麦香有绝对的把握。树干稍稍粗了些,麦香搂不过来,但这并不影响她的攀爬,两只小巧有力的手,紧紧把住粗糙的树皮,两只脚宛若壁虎的吸盘牢牢贴在树干上,借助全身协调的运动,一蹿一蹿地往上攀爬,而且越爬越快。树周围有不少伸出的树枝,还有被山里人钩断的树杈,是极好的着力点。用不了两分钟,她左转右旋已经爬到了结满果子的侧干下。她身子一蹿,两手牢牢地把住树枝,右腿后提往上一蹁,全身一用力,人已经翻身坐在了树干上。可以顺手地采摘果实了,虽然有些气喘,麦香还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透过茂密的叶子向远处看去,藏在山坳里的芝麻峪是那样的陌生,隐约传来的狗叫让她平添一种恐惧。她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她向北边家乡的方向望去,只有高山阻隔。血色秋阳掠过树梢,抹过山头,让她想到了家乡的卧狼峪。每当这个季节,麦香都会跟着爷到那儿去打柴或者“拾秋”。庄稼人有“秋里弯弯腰,强过冬里走一遭”的谚语。秋收之后,正是山里人满山遍野“拾秋”的时候。麦香最喜欢拾云头菇、松菇什么的,用草梗一串,挂在屋檐下,过年的时候可以做蘑菇汤,鲜美极了。想到爷,麦香的眼里不知不觉盈满了泪水。如果知道麦香被卖到了这儿,爷一定会来救她的。扑楞楞一只山鸡向棠梨子树飞来,刚要收束翅膀,发现了树杈上的麦香,又急忙拧转身子仓慌地往远处飞走了,留下几声咯咯的惊叫。麦香收回了念头,采棠梨子果。她摘了一颗送到嘴里尝了尝,并没有想象的好吃。果子还没有完全成熟,有些发涩,可她还是多采了几簇。她想起了冬梅,好几天没在一块拾柴了,冬梅不知在家干什么。

不知不觉间,太阳的光照掠过树梢,跳到北山之尖。山里的黑夜眨眼即来,麦香麻利地从树上出溜下来。她吃了两簇棠梨子果,跑到崖下喝了几捧山泉水。水很凉很甜,可感觉并不舒坦,喉咙发堵,肚子还有些胀。她当然不知道果中的涩汁见热则化,遇冷则凝,刚吃了发涩的棠梨子果,再喝清凉的山泉水,则聚结在肠胃,是会中病的。麦香顾不了许多,赶紧捆了柴往村子里赶。

院子里,许爷爷仍在忙碌。麦香放下柴,从兜里掏出几簇棠梨子果塞到他口袋里,又捂了口袋向冬梅家跑去。在院门口差一点跟马婶撞个满怀。马婶惊叫一声,狐疑的目光一直盯了麦香老远。

来到冬梅家,冬梅正跟她娘推磨,麦香掏出口袋里的棠梨子果递给冬梅:“给,俺下晌爬树摘的,还没有熟好呢!”冬梅接过棠梨子果高兴地说:“哪儿摘了这么好的果子?俺怎么没见过?”麦香神秘地一笑:“明天,俺带你去摘,还有好多好多。”冬梅娘爱怜地帮麦香理一理蓬乱的头发嘱咐道:“这么小就会上树,可要小心了。”麦香点点头,忽然一激楞:“俺还要回家喂猪做饭呢!”就往外跑。

杨桃已经在家,头碰头跟马婶嘀咕着啥,见麦香回来了,把笑脸一变:“回家不干活,死到哪里去了?”麦香不答腔往后院走。“听到了没有?俺问你话呢?”麦香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杨桃说:“俺到冬梅家一趟,约她明天拾柴!”

“你给她送什么了?”这时候,麦香瞥见了马婶意味深长的笑。“没送什么。”麦香想起了冬梅说的“罗屁精”的话,突然觉得马婶是那样的可憎。“我叫你犟嘴!”杨桃恼羞成怒,转了一圈去找棍子打麦香。许爷爷走过来,手里托着几簇棠梨子果:“闺女摘了些棠梨子果给冬梅送去了。这是给缰绳的。”杨桃两只猫眼看了看许爷爷手里的果子,又看看马婶,悻悻地放下了手中的木棍。

以后几天,都是麦香约冬梅去拾柴。上树摘果子成了两人最快乐的事。

麦香在马家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到了。杨桃家亲戚不少,过了初十就走亲候友,煞是忙碌。十四的傍晚,久不见面的侯三登门了,进了屋半天没出来。麦香喂过猪,涮洗完了碗筷,吃了一点剩饭刚要回屋睡觉,杨桃把她叫到了跟前,变了一种很亲近的样子问:“妮啊,你说俺待你咋样啊!”不等回答又接着说:“要不是俺把你买来,你早就饿死了!明天不要上坡拾柴了,在家哄你弟弟玩,哪儿也不许去,听清了没有?”

麦香很晚很晚才睡着,她猜不出杨桃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她想找冬梅给猜一猜,可杨桃早就关紧了大门,还特别嘱咐许爷爷守好夜,不要叫贼人偷了东西。

第二天一早,杨桃把麦香喊了起来,头一次没安排她喂猪、洗碗,而是教她领了缰绳去村北头缰绳大爷家玩。麦香以为杨桃发善心,让她在中秋节玩一天。缰绳大爷家不富裕,可有大门,也喂了狗。缰绳大爷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头,嘴里老衔着一杆一尺多长的旱烟袋,哧溜哧溜吸起来没完,还常常吐出几口浓浓的黄痰,麦香看了直想恶心。缰绳大娘小老伴好几岁,爱干净,显年轻,头发梳得精光,绾着的发髻外面套了发罩,没有一丝的乱发。两只小脚穿的是黑缎面的金丝绣花鞋。缰绳大娘跟杨桃说不上话,也很少去她家。缰绳来了之后,翻江倒海地闹,只差没有把老鼠窟窿给掏了。缰绳大娘显出极不耐烦的样子,把手里的鞋底在笸箩里敲得梆梆响。自打那次去杨桃家受了抢白,缰绳大娘再没去过缰绳家。缰绳大爷却很宽容,看闹得差不多了,就把缰绳叫到跟前拉三国,讲桃园三结义、三英战吕布,张冠李戴,没有章法。缰绳大娘则让麦香看她绣花。

忽听院外有唤鸡的声音,细一听是冬梅!麦香看缰绳大爷正讲得起劲,缰绳歪在他怀里打盹。缰绳大娘看了一眼麦香,站起身进了屋。麦香赶忙起身来到院墙下,轻声喊道:“冬梅姐,俺在这儿!”

“你快出来!俺告诉你一件事!”墙外的冬梅显得很着急。

“门口有狗,俺出不去!”麦香也急得不行。

“爬树,跳墙头!”冬梅的提醒,让麦香登时来了劲头。身旁紧贴墙头是一棵老香椿树,麦香顾不上多考虑,噌噌几下就上了树,回身看缰绳大爷并没有察觉。麦香纵身从墙头上一跃,咕咚一声,人已在墙外了。院内狗汪汪了两声,接着是缰绳大爷的声音:“闺女呢,咋不见了?”缰绳大娘说:“甭管,远不了去。”

冬梅拉起麦香就跑,边气喘吁吁地说:“你爷来了,俺在街上碰到的。他问俺马爷家在哪,俺告诉他了。快找你爷逃命去!”麦香顿时全身热血沸腾,日思夜想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脚下也似生风一般。

离马婶家还有几步,冬梅停下了,说:“你自己回家吧,俺不能让‘马屁精’瞧见了。”麦香点点头,放慢了脚步,心却突突的像要蹦出来。刚到马婶家门口,猛不丁马婶从门内闪了出来,老鹰抓小鸡一样把麦香逮进了她家。麦香边挣扎边喊:“你放开俺,你放开俺!”刚喊了两声,嘴里就被堵上了一团手巾,双手也被马婶的丈夫扭到背上,用绳子捆上了。麦香被捉到她家一个盛杂货的小屋里。马婶的丈夫狠狠说了句:“老实待着,出声俺就砸死你!”咣啷一声关门上了锁。想见亲人的念头无法让麦香安静下来,她使劲地挣扎,用脚踢屋门,踢箩筐,希图让外面的人听到,可毫无效果。她渐渐地疲惫下来,倒在了地上。

太阳投进门窗的亮光渐渐转暗,天黑下来了。

很晚,麦香才被马婶和她的丈夫送到杨桃家。此时,皓月当空,万籁俱寂,小小的芝麻峪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无论富有的,还是贫穷的,无论是享用了美酒和香甜月饼的,还是断了炊烟,饿着肚子的,都在皎皎月辉的笼罩下,沉沉睡去。麦香被杨桃用麻绳拴住手脚吊在了猪圈里。因为捉麦香有功,杨桃当时就应承给马婶家一升谷子。虽然说这话时,她很是心疼了一下,可转念一想,换麦香这样麻利能干的小姑娘挺合算,更何况还收买了马婶这样可靠的“把门狗”。想起今天麦香爷来要孩子,杨桃有些不安。头天,麦香爷去东里店打听芝麻峪,打听麦香,碰巧进了侯三的铺子。是侯三提前报信,才让她有所应对。麦香爷是一位身高力大的汉子,又是从队伍上来,说不定跟她丈夫一样还会拳脚。今天凭着她三寸不烂之舌侥幸把他蒙过去了,明天会怎样呢?他会不会再来呢?想前思后,她觉得还是把麦香镇住是个长法。小孩子都胆小,何况麦香还是个姑娘,吊起来饿她三天三夜,看还敢不敢想回家。主意已定,她把麦香的腿和胳膊全背在身后,然后用一条麻绳把麦香吊到了猪圈的横梁上。

不一会儿麦香就感觉四肢发麻,手脚失去了知觉。身下是一头小牛似的母猪跟一群嗷嗷欢叫的猪崽。母猪不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还不停地向挂在空中的麦香扬起长嘴巴,做出要啃的样子,让麦香心惊胆战。一开始麦香还使劲地仰着头,渐渐地没有了力气,耷拉下来。头沉得发胀,被砍过的伤口也针扎般的疼痛。她觉得自己已不是自己,像要沉下无穷的深渊,又像要飞向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栏门被悄悄推开,许爷爷走了进来。他解开拴在梁上的麻绳,把麦香从猪圈里抱了出来。又麻利地解开拴着手脚的扣子,麦香的手脚不会动弹,但两只眼睛还睁着,看着许爷爷默默地做着这一切,泪水无声地流下来。“孩子,今天你爷来赎你,可那个母夜叉死活不肯。说你上了枰柳店她娘家,要住好多天才回来,就是不让你爷见你。你爷是哭着走的,一步一回头啊!看看你这小身子骨,这样吊着,还能活过今晚上吗?不能在这儿呆下去了,今晚上我就把你送出去,兴许能逃个活命!”许爷爷一边说,一边用粗大的双手不停地按摩着麦香的胳臂和腿,好让她快一点恢复知觉。要救麦香,就必须让她自己跑出这个虎狼窝!

麦香终于能站住了。许爷爷拿出两个窝窝头,塞进麦香的口袋,来到后墙边:“前边有狗,我把你托出墙头,你快往北山跑吧!”

麦香被许爷爷托上墙头,担心地看了一眼前院,一溜屋子黑黑的,没有一点响动。来不及想什么,麦香一咬牙跳在了墙头外面。麻木的双脚一阵钻心的痛,但她牙一咬站稳了,借着明亮的月光辨认了一下方向,拔腿就跑。没用多少功夫,麦香就从庄前跑到了庄后。村子很静,静得没有一丝呼吸。再往上就是北山了,麦香突然有一些留恋,留恋什么呢?她牵挂着许爷爷,许爷爷把她放了,杨桃能饶过他吗?许爷爷还有个老伴儿,他不能像她一样逃走……还有冬梅,冬梅是她最亲近的伙伴了,现在可是睡熟了?她一定不知道自己被马婶抓住的事,可能还以为她跟自己的爷回家了呢……“来不及多想了,快跑吧!”麦香对自己说了一声,毫不犹豫往林子里跑去。

天空是明亮的月光,林子却是夜的幽灵。麦香根本找不到路径,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上攀,有时是高高的断崖,有时是浓密的荆棘丛。她只有一个念头:越过去,离山顶就近一点,离家就近一点。手磨破了,裤子撕破了,都没有知觉,她只知道自己是在逃命,是在逃离那可怕的虎狼窝。

杨桃睡了一觉又起来了。她也怕麦香吊久了会丧命,真要吊死可就不值了。这样想着,就点上保险灯来到了后院。

猪圈门半掩着,猪却没有出来,还拱作一堆酣睡。她赶忙提高灯笼向上看,意外发现麦香不见了。再看看栏门外的地上,是解开的绳子。

“许大哥!许大哥!麦香跑了!”杨桃高声叫喊起来。

许爷爷点着了油灯,出了屋子,像刚从睡梦中醒来,问道:“谁跑了?”

“麦香跑了!咦,俺捆得这么结实,又挂得这么高,她怎么会跑掉?是你放走了她吧?”杨桃的猫眼一转怀疑上了许爷爷。

许爷爷委屈地说:“咋是俺放走的?俺干完活就睡下了,你不喊俺,俺还不知道呢!”

“那你说她一个小丫头,咋会自己解开绳子跑了?”杨桃追问。

许爷爷揉揉眼,嘴里咕哝道:“白天她爷来过,说不定早踩好点,晚上就来把闺女救出去了。”

杨桃想了想,只有这种可能了。她又朝许爷爷叫道:“你咋还傻楞着?赶快出去追啊?”

“上哪追啊?”许爷爷很是为难的样子。

“你,你去多喊一些人,赶快出去找!”杨桃自然不甘心。

过了好大一会儿,许爷爷找来一些人,有杨桃家的近枝,有一些是佃户。大家议论纷纷,都觉得大黑天的实在不好找。

马婶出主意说:“狗会闻味道,让狗顺着麦香跑的踪去找,兴许能追上。”杨桃觉得是个好主意,就让许爷爷牵了狗出去找。许爷爷等人带着狗去了村南的大路,走出老远,找到天亮也一无所获。

钻进密林的麦香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一天没吃东西,又被杨桃捆起来吊了那么长时间,瘦小的身体已经体能耗尽。她掏出许爷爷塞给她的一只窝头,边走边吃,体力渐渐有了恢复。可路越来越难走,跳过一段乱石堆的时候,她不幸崴了右脚,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蹲在地上歇起来。阵阵山风袭来,透湿的衣服变得冰凉冰凉,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一会儿树丛里传出扑拉拉的响动,像是野兽的夜行;一会儿猫头鹰咕喵乱叫,让人毛骨悚然……麦香感到了无比的恐惧。她能跑出这片树林子?能翻过这座大山吗?两只手使劲抱紧了肩膀,好减轻一些恐惧和寒冷,然而没有多少效果,只好咬牙站起,继续奔命。

终于翻过了高山,月亮看不到了,林子里更加漆黑,麦香每走一步都要十分小心。有时候,她干脆蹲在山坡上往下滑,滑到哪儿算哪儿。黑暗中行走,迷路是经常的事,麦香也不知自己走了多少冤枉路,反正天开始放亮的时候,麦香刚刚走出芝麻峪北的高山。路子渐渐清晰,麦香沿着一条陌生的小道往北赶。她只知道家在北方,向北走就有到家的时候。可不幸再一次降临,她遇到了侯三。

侯三赶了驴车下乡卖猪崽,耽搁了时间,在外住了一宿。起了个大早往家赶路,恰恰碰上了刚脱离虎口的麦香。

麦香被侯三逮到驴车上拉回了家,又押送回芝麻峪。这次杨桃如法炮制,反捆了麦香的手脚,却没有再往猪圈梁上挂,而是把她丢在后院的空地上,在上面压了两块土坯。杨桃娥眉倒竖,血唇大开,恶狠狠地说:“看你还怎么跑!”

晚上掌灯时分,杨桃才吩咐许爷爷去了麦香身上的土坯,解了绑。麦香被许爷爷抱到了土炕上,一躺就是三天。这三天是许爷爷亲送饭水。杨桃也来过几次,除了训斥,就是破口大骂。

望着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麦香,许爷爷又恨又悔,恨杨桃残无人性;悔自己没有把孩子救出火坑,又遭了更大的罪。小麦香却挤出一丝微笑:“爷爷,俺没事,俺命大!”

命大的麦香又能干活了。可两只胳臂已然变形,无法伸直,两条腿也严重扭曲,像镰把外翻的样子。长时间的饥饿和折磨,麦香的身体处于极度营养不良,加上吃棠梨子喝山泉水的损伤,肠胃鼓涨,消化不良,日渐消瘦。可每天的农活没有稍减。为了防止麦香逃走,杨桃还刻意盯防,不让她有一点空闲。但在麦香的心里,一种无法压抑的渴望如火般地升腾:“逃出火坑!回家见亲人!”

天渐渐凉了,一般人家的孩子都穿上了棉裤棉袄。可麦香穿的还是夏天的单衣。按照杨桃的说法,闲冷闲冷,想不冷就别闲着。麦香要取暖,只有不停地干活。

这天,麦香跟冬梅拾柴时,把自己还要逃命的想法告诉了她,让她给出个主意。冬梅想了好一会儿说:“这个婆子刁得很,你上一次逃走,她已经怀疑是许爷爷作为,还支派马婶帮她盯着你。你要逃走只能挑一个她走娘家或者出远门的机会。你看你身子骨这么差,逃出了这个村,也不一定能找到家啊!”

“只要我有一口气,爬也要爬到家!”麦香望着盘旋在天空的小鹰,咬牙道。

“跑是要跑,可一定要盘算好,不能再一次被抓回来了!那样你真没命了!”冬梅很是担心。

机会终于来了。有天早上,杨桃的娘家托人捎信来:娘家的店遭土匪打劫了,她弟弟被土匪砍了一刀,眼看不行了,叫杨桃快去一趟。杨桃先是怨天怨地号丧了一阵,然后把缰绳托付给马婶急急忙忙地走了。

麦香感到了一种无法压抑的激动和兴奋。她知道自己要活命就在这一天了。她尽量强制自己不露任何迹象,仍像往常一样喂猪,打扫院子。收拾了碗筷,又去磨镰刀。马婶和缰绳在院子里玩,看到麦香磨镰就说:“今天不要拾柴了,哄你弟弟。”麦香的心咯噔一下:“该死的老狐狸,被她盯上可怎么办?”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俺跟冬梅昨天在西沟拾了好多柴禾,背不动,约好了今天一块去背。”

“早背晚背,瞎不了!”马婶十分固执,把缰绳推给麦香:“你哄着,俺家里还有事干!”一扭一扭顾自走了。

咋办?看着眼前的小胖子,麦香心底里生出无限的厌恶:一样的孩子,为什么你要吃好的喝好的,还要专门有人哄着!俺的命就那么不值钱!突然一种从没有过的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把他也捆起来,关进自己住的小屋里,锁上门,俺不就可以放心大胆地逃跑了?一阵难抑的激动后,麦香准备实施这个计划。

缰绳虽小了麦香两岁多,可营养好,发育良,已经跟麦香齐高。醒着去捆,肯定不依,就会坏了大事。小麦香眼珠一转,对满院子跑的缰绳说:“俺给你唱歌听好吗?”

缰绳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两人坐到屋檐下的石条凳上,麦香慢慢哼了起来:“婆婆丁,开黄花,死了亲娘找后妈。后妈有个小兄弟,叫俺整天哄着他。弟弟穿着花花鞋,俺就穿着泥碗碗儿;弟弟穿着花衣裳,俺就穿着瓜蒌秧;弟弟吃着饼和肉,叫俺光喝南瓜汤。姥娘听说生了气,大舅把俺叫了去,穿花衣,吃米饭,妗子教俺学针线……”正唱着,许爷爷挑着一担土从外面走进来,看了麦香一眼,默不作声地到后院垫猪圈去了。

麦香的心突突地跳起来,手心也浸湿了汗渍。缰绳催着她快唱歌,她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正支吾着,许爷爷垫完土,在后院向麦香招了招手。麦香让缰绳自己在磨盘下玩,急忙走了过去。许爷爷附在麦香耳边说:“孩子,再不跑可没机会了!俺出去打量了一下,那个‘马屁精’去西沟背柴禾去了,你赶紧出门向后山走,碰上人别慌,就说给人送饭。认清路子,一直往北山东面的山沟走,听好了!”

麦香扑通一下跪地上:“爷爷,俺忘不了恁的大恩大德!”

“可怜的孩子!你在这儿受罪,俺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快逃命去吧!”许爷爷让麦香先别出院,他走出去抱起缰绳哄着:“走走走,看狫狫(猪)去!”走向猪圈。

麦香镇静地走出院大门。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不到一年的院子。大花狗趴在核桃树下,向她伸长了舌头,不停地摇着尾巴,像是在送行。麦香顺利地走出小村子,很快消失在山林里。

这次出逃,麦香自然多了心眼,专拣坡陡林密、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好在麦香身手灵便,又有一种逃离虎口、回家见亲人的念头支撑着,所以竟感不到行路的艰难。密林沟壑,层峦叠嶂,她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很安全。遇到村子,绕着走,在庄稼地里穿行,在荒郊野地里奔跑。渴了,喝山泉水;饿了,捡拾枣树下干瘪的落果。

 

等日头西下时,麦香已经翻过了好几座小山梁,她觉得离芝麻峪已经很远了,才在一个山坳的向阳处停下来。暮色渐浓,麦香四处打量,想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过夜。她穿得太单薄了,脚下那双娘亲手做的布鞋底已经磨穿了,脚掌火辣辣的疼。初冬天气,山里的寒气重,冻病了可不是好玩的,她要活着回家,就不能不考虑这些。这时候,不远处飘起了袅袅炊烟,原来山沟里有个人家。她十分警惕,不敢贸然靠近,在远处悄悄观望。不长时间就发现这户人家只有三口人,老爷爷,老嬷嬷,还有一位五六岁的小姑娘。她觉得借个宿应该没有问题。

走近了,麦香看出这也是一家穷苦人,树枝子围成的院墙,有两只鸡在栅栏子边上刨吃的。坐北向南是石块干垒的茅棚,破木板门上开了一个小窗,一块印花粗布遮了,低矮的茅棚里飘着烟。

老嬷嬷从饭棚里出来,一眼发现了栅栏外面的麦香,热情地招呼道:“小闺女,你是要饭的吗?”

麦香点点头:“嬷嬷,俺是逃难的,借个宿行吗?”

“快来家吧,天快黑了!”老嬷嬷爽快答应道。

麦香被让进了屋,看到那位老爷爷正坐在炕边用茅草编蒲团,他望一眼瘦小的麦香慈爱地说:“走到哪里哪是家,不要腼腆,住下来吧。”麦香看到的小姑娘,跟她差不多年龄,自来熟地向她问这问那:“你咋一个人要饭呢?你爷你娘呢?你家住哪里呀……”麦香鼻子一酸,流下了眼泪。

老嬷嬷笑着责备说:“春英啊,你让这个姐姐歇一歇再说!先吃饭,吃了饭再拉呱。”说话间,在小饭桌上摆上了饭菜。一只柳条筐里盛着几个黑乎乎的地瓜粉做的窝头,散发着甜丝丝香味,一只粗瓷大花碗里盛着用腌萝卜、辣椒拌成的咸菜,还有一个小砂盆,里面盛了爬豆做的小米饭,稀薄的黄汤热气腾腾。

老爷爷正好编成一个蒲团,在地上撴两下,用手拍了拍衣服说:“闺女,就坐这个新蒲团吧。”春英忙把蒲团搬到桌边,拉麦香坐下。

看麦香还有些腼腆,老嬷嬷忙说:“孩子,快趁热吃,热乎热乎身子。”老爷爷也说:“就是就是,别眼生!”春英把一个热乎乎的窝头放在麦香手里,又给她舀上了一碗饭汤,口甜地说:“俺嬷嬷做的米汤最好喝!你多喝点!”麦香不再推辞,埋头吃了起来,渐渐吃出了满头大汗。

吃过了饭,一家人围在炕沿边选爬豆。老嬷嬷问起了麦香的身世,麦香就像对着自己最亲的人,原原本本拉起来。老嬷嬷听得眼泪扑簌,老爷爷听得唏嘘不已,春英抱住麦香的肩膀哭了起来。老嬷嬷说:“都是苦命的孩子!俺原来也是团团圆圆一家人啊!谁知前年春英娘快要坐月子的时候,山里来了土匪,又是抢又是打,吓出了病,大人孩子全没了。又抓春英她爹去当土匪,他死活不干,被土匪杀死在前山的树棵子里。俺老俩就和春英好歹地活下来。都说那黄连苦,咱庄户人家的日子比黄连还要苦啊!”听麦香说,家是福泉峪,两位老人都说不知。麦香又说了好几个村名,也一概对不上号。突然,麦香感到肚子一阵难受,憋不住,张口就吐了起来。晚饭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光才止住,把三个人吓得不知所措。老嬷嬷搭手在麦香的肚子上一摸:“孩子,你的肚子咋胀成这样?”麦香只觉得浑身散软,头沉得要倒下去。老爷爷把麦香抱到了炕上,放稳了,老嬷嬷就给麦香揉肚子,好一会儿麦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孩子吃坏东西吃坏了胃!老婆子你去拿枯萝卜和姜,加点红糖,做一碗汤给孩子喝。”老嬷嬷依言做好了汤让麦香服下,然后拿了一条破棉被盖上,麦香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杆的时候。老嬷嬷端上炖好的姜汤让麦香喝了半碗,怕再惹得肚子不好受,只让麦香吃了一碗稀粥。麦香感到身上轻松了许多,就要下炕,脚刚一着地就疼得哎哟一声。婆婆急忙搬过麦香的脚来看,“啧啧,孩子你的脚掌都肿了!嗳约,这脚后跟还硌上了一块大砂子!你等等,俺找针给你挑出来!”春英听了急忙跑过来看,喊道:“这么大的砂子,你没觉得疼?”麦香摇摇头。

“挨千刀万剐的狠心婆娘,让孩子遭了多大的罪啊!”婆婆边挑边诅咒着。挑出了砂子,婆婆找来盐水细心地洗净了伤口,又找来干净白布包好,不让麦香下炕:“歇一天再下地,千万不要发恶了!”

老爷爷用口袋装好了选净的爬豆和一些小枣,要去赶集。麦香央求说:“爷爷,你打听一下,俺家离这儿还有多少里路,俺要回家!”老爷爷安慰说:“别着急,慢慢打听。”

等到下半晌,老爷爷回来了,麦香急着问打听的情况。老爷爷说:“倒是打听了一个叫福泉的村,可离这儿好几十里路呢!是一个赶四集的皮匠说的,不知是不是?”

“孩子,你病得这样,就是打听到了,也赶不了路!”婆婆劝麦香安下心调养好了再走。春英也不让麦香走,要和她一块作伴。

等脚消了肿,伤口不疼了,已经过去了三天。可肚子仍胀得厉害,每天只能吃很少的东西,多一点都要发胀发疼。两位老人愁得不得了,春英也不知所措,只是不住地给麦香按揉。麦香却不以为然,逃出虎口的她一身轻松,这点病并不放在心上。老嬷嬷看麦香的衣服实在单薄,就用一些陈年棉花,贴了些布料给麦香做了一件薄棉袄。“出门在外,有棉袄,晚上当被子,就冻不坏人。”老嬷嬷左右端详麦香穿在身上的棉衣满意地说。麦香想一想自己的悲惨身世,想一想不能相见的亲人,再看看身上的棉衣,百感交集,眼泪止不住地流。

接下来几天,春英像粘粘糕一样缠着麦香,不是她给麦香讲故事,就是要麦香给她拉呱。麦香搜肠刮肚,把自己知道的趣事全讲给她听,两姐妹常常笑做一团。这是麦香自打离开亲人后最开心的日子。

转眼又是大集日。老爷爷又要赶集卖山货,麦香非要跟去不可,她要亲自问问那个皮匠。春英也要跟着去,老爷爷同意了。两个姑娘像两只小山雀,有说有笑地跟着老爷爷赶集去。

这是个三县搭界的大集市,南北足有一里地长。中间一条大街,卖菜的,卖山货的,卖日用品的,都一溜摆在中间。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油坊、粉房、馒头房,布店、药店、陶器店,还有开当铺、染坊的。虽然世道不太平,可叫卖声依然此起彼伏,各色买卖人进进出出,煞是热闹。真是铺子当街开,客人自然来。

老爷爷找了空地儿,放下山货等买卖。春英也不闲着,扯着脆生生的嗓门叫卖,还真管用,不多会儿就卖出了两三宗。麦香怕有芝麻峪的人看见,总躲在老爷爷身后不声不响。过了半晌,老爷爷嘱咐说:“你俩看好摊子,俺去找皮匠。”

不到半袋烟功夫,集北头突然响了一枪,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快跑啊!鬼子来了,抢东西了!”先是一阵毫无秩序的骚乱,然后人流向南快速涌去,夹杂着叫骂声、哭泣声和惊恐的尖叫声。两个孩子根本来不及收摊子,就被人流裹挟着向南跑。刚开始两人还拉着手,不一会儿就被冲散了。麦香喊了几声春英,淹没在人海里毫无作用,而自己稍一停住就有被踩在脚下的危险,只能拼命地往前跑。集的最南头是一道石坝,坝下是一条河,赶集人像水饺下锅,噗噗拉拉下了河,再往河对岸逃。麦香还牵挂着春英,又喊了几声,一位气喘吁吁的老嬷嬷说了声:“别喊了,快逃命吧!”麦香不甘心,迎着人流边喊边找,完全徒劳,自己还被人撞得东倒西歪。

麦香靠到了西边一个店铺前,掌柜的拉了一把麦香,喊道:“你这个小姑娘,不要命了!还不快逃命?”旁边一位比麦香大几岁的姑娘,拉了麦香就往店铺旁的小胡同里跑。“快跑,被鬼子抓住可不得了!”这时,又响了一枪,隐约听到有人喊:“鬼子杀人了!”

两个人在断墙破屋间拐来拐去,约摸没有危险了,那位姑娘才喊了一声“停下吧,再不跑了!”两人停下来,蹲在地上直喘粗气。柴草垛里藏了好一会儿,听到集市那边安静下来,两人战战兢兢走出来。互相一问,麦香才知道,这位姑娘也是要饭的。她比麦香高出足有一头,瘦削的面庞,双眼皮,大眼睛,高鼻梁,蓬乱乌黑的头发扎成两条大辫子缠在脖子上,一身粗布衣服,虽然破旧,补了好几处补丁,却干净整齐,整个人显得很机灵,乍一看怎么也不相信是沿街乞讨的姑娘。

街上走过一位中年妇女,告诉她们,小鬼子抢了一大车东西走了,已经没有危险了。麦香记挂着老爷爷和春英,要去集上找,要饭的姑娘也愿意陪同。

两个人来到集上,只见处处狼藉,有哭的,有骂的,还有寻人找东西的。一家粮店前围满了人,里面传出嘤嘤的哭声,原来店掌柜被鬼子用刺刀捅死了。

两人从集南头找到集北头,也没见到老爷爷和春英。要饭姑娘说:“别找了,他们肯定回家了。”麦香不相信可又没有办法。听麦香说是来打听家乡的,要饭姑娘说:“要不咱俩做个伴,一块要饭一块找家吧?”麦香一想:再回老爷爷家只能给他们添麻烦,不如跟了这位姐姐要饭,慢慢找家。

言谈中得知,要饭姑娘叫玉娇。麦香说:“娘爷拿你娇,咋舍得让你出来要饭?”姑娘说,她出生时,娘在外逃荒,赶上下大雨,只好躲到一座桥洞里生下了她。爷给她取名雨桥,娘嫌不好听,改了玉娇。娘说,穷人家的孩子也是娘身上的肉,是宝贝疙瘩,也拿着娇。可爷娘都在这两年里病死饿死了,家里没有了亲人,她只有逃荒要饭。走了多少路,遭了多少罪,害了多少怕,都记不清了。她觉得自己就是扔在河里的桥木板子,随处漂流罢了。有了麦香作伴,玉娇高兴得不得了。她长麦香五岁,做麦香的姐姐。看到麦香鼓胀的肚子,玉娇很担心。是不是大人们常说的大肚子痞?那是会死人的!她搞不懂,只是一有空就给麦香揉搓,要了好吃点的也让给她。

这一天,她俩走进一个挺大的村子。玉娇高兴地说:“庄里肯定有大户人家,咱们一准能要到好吃的。”果然不差,在一个有角门楼的人家,她们要到了一块黄豆玉米饼子。想不到,再到下一家楼门更气派的人家时,悲剧发生了。玉娇迈进门楼,刚喊了声:“好心的大爷大娘,给点吃的吧!”呜的一声,里面窜出了一只大狼狗。长期要饭的经验,让玉娇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强作镇静地边唤狗,边后退。还在门外的麦香,嘴里“去!去!”地喊着,希图吓退恶狗。然而没有奏效,狼狗向着玉娇扑来。见事不好,玉娇挥起了手中打狗棒,狼狗受了一吓,后退了一点,这当儿玉娇急忙从大门内退了出来。没想到狼狗又猛地反扑过来,竟朝麦香的腿上啃去。一阵剧痛,麦香觉得自己的小腿被狼狗整个地咬在了利齿下。玉娇边用手中的木棒打狗,边喊人:“快来打狗啊!狗咬人了!”狼狗挨了一击,暂时松了口,可紧跟着又是一口,锋利的牙齿再次钳住麦香的小腿,更钻心的痛让麦香差点窒息过去。玉娇手中的打狗棒却无法下手,因为麦香和狗已翻作一团,她只有扯开喉咙喊人。

终于从里面走出一头戴瓜皮帽、身穿羊皮袄的中年汉子,喝退了狼狗。麦香已疼得昏了过去。玉娇抱起麦香,向狗主人讨情理:“你家的狗把俺妹妹咬成这样,咋治啊?”狗主人不屑一顾:“是你们闯进了我家,惹了我的狗,你说咋办?穷叫花子,还不快滚!狗再咬你们,我可不管了!”说完哼的一声,转身往里走,那只狼狗也随着呜的一声,作出再要扑过来的样子。玉娇急忙抱了麦香往外走。麦香腿上的鲜血止不住地流,留了一路血迹。

一位好心的老嬷嬷指给玉娇:“快找俺村的老大夫,血流多了就完了!”

转了几个胡同,来到老大夫家。老大夫二话没说,给麦香清洗伤口,露出四五个深深的洞,血涌不断,擦了一堆的棉球,又压迫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老大夫在伤口上敷了一层疗伤药,用绷带缠好,嘱咐玉娇:“咬得不轻!注意别感染了,感染了可就没命了!”

玉娇感激地说:“俺身无分文,可咋谢您?”老大夫摆摆手,“可怜的闺女,快赶路去吧!”

拖着伤腿,麦香和玉娇又踏上了乞讨的路。所幸伤口没有感染,不几天已经愈合,但留下了几个深深的疤痕。麦香的肚子却越来越胀,高出了心口窝,用手轻轻一敲怦怦作响。玉娇担心得不得了,又无计可施,只能四处打探麦香的家乡,希望早一天见到她的爷娘。

天气越来越冷,眼看就是大寒。麦香还穿着夹裤,多亏那位好心婆婆给做的棉袄,让她在寒冷的天气里,熬过一个个漫长的冬夜。玉娇终归大了几岁,长时间逃荒要饭总结出一些诀窍。喜白公事赶大集,寺庙碾棚好心人。前三桩能要出吃的,后三桩可以解决晚上住宿。现今多了麦香,身子骨又这样弱,玉娇不得不多一些考虑。

一天,她俩来到一个叫郝庄的大村子,村子里的人家都姓郝。她俩走进一家房屋整齐的院落。屋檐下的太阳窝里,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婆婆在打盹儿。玉娇叫了声大娘,老婆婆抬眼一看说了声:“又是小要饭的!”玉娇再喊声大娘,求告说:“可怜可怜俺的小妹妹,给点吃的,留个宿吧!”老婆婆抬起松弛的眼皮,看了看麦香,开口说:“你俩不是亲姊妹!”玉娇说:“婆婆说得对!俺是在路上捡的这个妹妹!”老婆婆重又低下头咕哝说:“快过年了,还在外面跑!”玉姣说:“好心的大娘,可怜可怜俺,留俺过个年。俺啥都会干,帮恁扫屋,帮恁做饭,帮恁洗衣服。俺吃饭自己要,恁就留个宿!”老婆婆寻思了寻思,站起身,对着俩人点点头:“屋里吧!俺有住的,也有吃的,就是缺人!”后来两人才知道,老婆婆家原来日子过得不差,鬼子来了后,丈夫被抓去修工事丢了命,儿子参军三四年不闻音讯,媳妇孙子跟了别人,留下孤老婆子守着家。

玉娇麦香住下后,白天仍出去要饭,晚上就住在老婆婆家的柴房里,空里帮着老婆婆里里外外地做活。老婆婆高兴,也常接济一下两个姑娘。看麦香胀肚子,老婆婆拿窗台上晒的枯萝卜炖水,给麦香喝。

说话明天就是大年除夕了,老婆婆家不贴门对不放鞭,打扫好院子就等着过年。

天擦黑,院子里走进一位秃顶黑脸的汉子,老婆婆的侄子,是个光棍儿。他对着正在扫地的玉娇麦香上下瞅,又去了老婆婆屋里,还随手紧闭了门。机灵的玉娇赶忙示意麦香躲到窗户台下偷听。麦香知道,这是村里人常说的“听墙根”,有些害怕和不情愿,又一想姐姐让听,总有她的道理,就蹑手蹑脚走过去,屏住呼吸仔细听。先是嘀嘀咕咕,声音太小,听不清。渐渐声音大起来,只听老婆婆的侄子说:“啥叫缺德?俺缺媳妇,她没家,不正好凑一家子?”老婆婆说:“她还带了个妹妹,你都养着?”她侄子恶狠狠地说:“那个黄毛丫头?看着就有病!有人家愿意要,送出去!没人要,背到老山夼里喂狼羔子!”老婆婆又说:“这么做是得报应的!”黑脸汉连哼了两声:“报应?这年头还怕报应?大婶子,恁光行善,得了什么好报应?实话对恁说,这事由不得恁!恁老了,可依靠着俺!俺过不成,恁也别想安稳!就这么办,俺先回去收拾收拾,年五更来把她领过去!”然后没有了动静。麦香担心那个黑脸汉走出来,赶忙离开了窗户台。

两个人躲到柴房里,麦香赶紧把听到的话都说给玉娇听。玉娇先是一阵慌乱,思忖了一会儿,果断地对麦香说:“不要声张,看俺眼色行事!”

听得老婆婆的屋门响动,两个人都走出屋。那黑脸汉要回家,看见玉娇,脸上堆满了笑,步步回头地走出院子,直瞅得玉娇心发毛。果然,吃罢晚饭,老婆婆就催着两个人回屋睡觉,还叫玉娇把大门关严,防备坏人进家。两人听话地回了屋。只待了一会儿,玉娇低声对麦香说:“快,喊肚子疼!疼得越厉害越好!”麦香依言,忙喊起肚子疼来。玉娇赶忙报知老婆婆,老婆婆拄着拐杖走进来看,麦香竟疼得满头是汗,脸色苍白。麦香本来肚子就不好,经方才那段紧张和惊吓,这会儿肚子真的疼起来,再加上玉娇的嘱咐,更是逼真。老婆婆也有些着慌,紧着问咋办。玉娇说:“俺背她找大夫去!”老婆婆阻止说:“冰天雪地,黑灯瞎火,咋去?”玉娇说:“俺就找庄东头的老先生看!不看不行,疼死了咋办?”老婆婆信了,赶忙催促道:“快去快回!快去快回!”

玉娇背着麦香逃一般出了院子,向东拐出胡同,扎头又向西跑。麦香在后背上问:“姐,咱这是去哪儿啊?”玉娇喘着粗气说:“去哪儿啊?逃活命再说!”

出了村子是道丘陵,两人跌跌撞撞爬上岭,北风一吹才觉刺骨的寒。可巨大的恐惧,让两人哪顾得寒冷?连跑带滑下了岭,手脚冰凉,裤腿也冻得僵硬。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停下来就会冻成冰坨,两人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奔。好在雪是寒夜里的灯,否则真找不到出路。

风吹着,恐惧赶着,两人稀里糊涂进了一个靠山临河的小村子。风从雪地上滚过,雪粒打着裤脚沙拉拉响,两人都浑身冰凉。老人说,大年夜,佛祖、菩萨会来到人间,降下许多吉祥。小村子上空飘着新年的气息,有灯火闪耀,有爆竹炸响,在两人心里燃起微渺的希望。借着雪光,玉娇找到一处闲园子,刚要拉着麦香走近,却发现有持枪的士兵站岗。两人猫腰躲到园子外面的一垛柴草下。玉娇从草垛中扒出一个洞,两人钻了进去。刚刚逃避了风雪的侵袭,抱作一团的两个人感觉到了彼此的体温,和柴垛赐给的暖意。可不大会儿,结冰的裤腿化了,湿冷浸到骨头缝里,饥饿也趁机贼袭而来。即使相依相拥,两人依然止不住的寒颤。玉娇看看缩作一团的麦香,眉头紧锁起来。不赶紧找点吃的,可怜的麦香不会活过这个年关。

玉娇走出柴垛,悄悄靠近墙头,从一个豁口间看到园子的空地上还燃着火堆,火堆四周是怀抱枪支席地而坐的士兵,一个个把头埋在两腿间,做着大年夜的睡梦。他们有的背上挂着鼓鼓的粮袋,还有的将粮袋挂在了矮墙上。她转回柴垛,对麦香悄声说:“你藏着别动,俺给你弄吃的去!”麦香不愿自己留下,非要跟玉娇在一起。两人一前一后,放轻脚步,走到那处豁口,玉娇指给麦香看,悄声说:“看到了吗?墙上挂的是干粮袋,翻过墙,够下一袋,咱就有吃的了!”

玉娇翻过去,麦香紧跟着。两人来到靠墙最近的两个士兵前,玉娇指了指矮挂的那一个,让麦香取,自己则取另一个高挂的。玉娇顺利得手,麦香则有些慌张,顾了上顾不了下,粮袋取下来了,一只脚却踩到了士兵的脚上。士兵警觉地跳起来,随手就去端枪,并大声喊:“什么人!”好几个士兵同时惊醒,响起一片枪栓声。小麦香吓得脱了手,粮袋扔到地上,回身就跑,却被士兵一把抓到手里。这边玉娇见势不妙,想要翻墙而逃,却被麦香挂住,呆呆站住不敢动。

“好啊!要饭的想偷我的粮袋!”抓住麦香的士兵向另一个士兵喊。另一位士兵见状收了枪,凑到跟前,端详着麦香说:“小丫头,好大胆子!不怕我们手里的枪啊!”

火堆那边走过来一位军官模样的人,他大声喊道:“还不赶快把小姑娘放下!吓着她咋办?”

士兵赶忙放开麦香,麦香这才哇的一声哭起来。

军官走到跟前,蹲下来,抹了抹麦香脸上的泪安慰说:“不要哭,小姑娘,我们都是好人,不会伤害你的。”又看到了站在豁口上的玉娇,微笑着招手道:“姑娘,你也过来吧!”那位抓住麦香的士兵介绍说:“甭怕,姑娘,这是我们的排长。”

玉娇手里还拿着干粮袋,看了看他们,一身灰军装,不是鬼子的黄皮,也不是国军的草绿,大着胆子问:“你们是啥队伍?”

排长笑了:“我们是八路军,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是专门为穷苦人做事的。”玉娇这才放心走过来。

排长看小麦香瑟瑟发抖,脸色发青,赶忙牵起她的小手,靠近火堆,吩咐身边的士兵说:“赶紧烧点热水给姑娘们喝!去,把我的干粮袋拿来!”士兵拿来干粮袋,排长取出一块干饼,掰开递到俩人手里:“先嚼点干粮,填饱肚子。”后来,麦香对人说,那晚上吃到的干饼,是一生中吃到的最香甜的美味。

排长和蔼地问:“大年夜,你们咋流落到这里来了?”玉娇便把如何从郝庄逃跑的事儿讲了。排长叹了口气:“真是难为你俩了!”排长又问两人的家乡是哪里。玉娇说,自己没家了,可麦香有家,俩人就是要着饭找家的。

排长问麦香的家乡叫什么名,已从寒冷和饥饿中缓过劲来的麦香说叫福泉峪,排长摇了摇头,旁边的士兵也都摇头。麦香又说:“听俺爷说,俺村是衍德乡的。”排长忙说:“衍德乡?距这里有一百多里路呢!那儿已建立了民主政府,穷人的苦日子马上要结束了!你们继续往北走,一定能找到家,也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村子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爆竹声。东方的天空铺展开片片彩霞,像新年挂起的大红门帘,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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